裴熠挑眉:“说话这么好听了。”
“当初你不也将元焕托付于我么。”
她默然良久,终于忍不住问起元焕。
“他实现了自己幼时的梦想,成为了音乐家。我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他简单讲述了精神体受侵染,患上脑癌,系统续命的事。
“我受苦受难的弟弟和弟夫啊……”
她笑着调侃,以为能缓解气氛,但她没注意到她的脸色多么灰丧,眼神多么悲伤。
“命运会不会给每个人都设定了一套程式?比如挨近我的人全都不幸。”
“你死后我生的病,刚说完就忘了么。”
式凉揭开锅盖,粮食腾起热烈的香气。
“别太自恋了,以为你的命运覆盖在所有人的之上。何况有没有那种命运都是两说。”
“让你一劝心情好多了。你的情商或许在我之上。”
“所以我有人爱你没有啊。”
“不是你——”
心窝子被狠戳了一下,她气得要命,无语得不行又想笑,生平从未如此语无伦次过。
“我,我……”
她想辩解说有人爱过她,她原生世界的母父、闵秀善、岑青……然而她又觉得她要列举出这些人,只会显得自己更可怜无力。
“好女不跟男斗!”
最终她抛出这么一句,同样无力,但至少不可怜。
式凉知道自己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头,她却没有真生他的气,而且好像承认了,相信了。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虽然元焕没有原谅你,但他爱你。”
式凉走过去,一手按着她的肩。
“我也爱你。”
突然得到这么一番表白,裴熠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甩开式凉的手,找了个借口匆匆走开了。
早饭她没吃,快午饭的时候,式凉在山顶河边找到了她。
这里有点像元焕记忆中与她共度暑日的后山。
她勉强笑笑,随式凉回去吃了午饭,聊了一会儿便下山了。
走之前依然没跟淮贤说过一句话。
……
式凉给淮贤身体调理得好,所以他老得快死的时候,比他小十岁的淮贤还算健康。
他好似一夜之间老下去的。
他说这具身体的寿命到了尽头,他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淮贤起先还不敢相信。
头顶悬着一把剑不知何时落下,淮贤有些焦虑,但并不悲伤,因为知道他的死亡不是真的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淮贤为他缝制了入殓的衣服,下山雇人在式凉中意的地方挖好了坑,打好了棺材。
其余时间淮贤便紧贴着他,预备贪恋到最后一秒。
“记得你要我牵你的手领你回家的时候我说的话吗?”
“嗯,记着。”
“千万不要忘。”
淮贤跪在他床边,双手紧握着他的。
“我马上去找你,等我。”
眨眼之间,式凉阖上眼睛,呼吸消散。
直到尸僵之前淮贤都握着他的手不放。
确认他回不到这具身体了,淮贤解开他的上衣,用刀在尸体胸下端肋骨开了个口子。
刀口缓缓沁出暗红的血。
淮贤把手伸进去,拨开其他器官,掏出了心脏。
它失去了张力,在朝日之下闪闪发亮。
人们都说那是一个人的灵魂所在
他想知道式凉有没有在这里给他剩下什么,亦或徐南止有没有残留在里面什么。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团弹性的肉。
把它吃了,或许能感到不同?
可是式凉不喜欢,他答应式凉了。
他把它洗干净,确保里面没有遗漏式凉余留的暗示,也确保徐南止回不来,放归原位,用线缝好。
裴熠赶到的时候,他早已把沾了血的东西都扔掉,尸身清理干净,换上了庄重的入殓服。
淮贤不哭不闹,不悲不喜,叫他他也没反应,跟个丢了魂的人似的,眼中却闪着炙热的光。
裴熠看到他一针一线缝的衣服,和尸体身上的一样。
是怕式凉衣服不够穿,要放在棺材里给他陪葬吗?
她操持过不止一场丧事,只有这场让她难以呼吸。
到了封棺的时候,淮贤也梳洗更衣,换上了做好的入殓服。
裴熠这才明白过来,淮贤要和尸首躺在一处,被钉进棺材,活埋进墓穴,给式凉殉葬。
“不行,我不会容许……他绝不想你这么做。”
“他把我托付给你了吧,正好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些曼陀罗花来。”
淮贤对着铜镜,旁若无人地描眉画目。
契礼的时候他都懒得这么做。
见他如此,裴熠心脏都不舒服了起来。
她弟弟把自我和生命看得很轻,把感情看得很重,式凉离开那个世界他是会殉情的,可是他为式凉的期许活了下去,活了那么久。
“你就这么想见他?”
淮贤不遗余力地追名逐利,世间万物都不如他的指头金贵,然而,他先是为式凉放弃了官位,现在又要为他舍弃性命。
“为了见他,你什么都能做?”
她差不多明白,为什么和式凉在一起的人都能如此追随他。
“你有信心生生世世追随他吗?”
“他在等我,可不能让他久等。”淮贤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顺头发。“我得尽快跟上才行。”
“我会为你找来曼陀罗花。”
裴熠决定了。
“他不是真的死了,我有办法让你见到他。”
她要把系统转让给淮贤。
淮贤猛地回头看向她。
果然,裴熠跟式凉都源自同一种神秘的力量。
娣妹惨死,亲情决裂,友人远走,的确击溃了她继续下去的意志。
一切都空前顺利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