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务第二次失败之前,在向式凉问起元焕之前,裴熠一度以为自己还能重新开始。
但是了此一生、不再有下一世的想法是在裴赟三人逼宫后就有的。
其实她的系统对任务成功的判定很死板,不需要一家人亲密和美,只要不互相残杀,规规矩矩,长幼有序,名声好听……那不是她本人对家的概念。
上个世界她就是这么完成的任务。
所以这个世界她杀了裴赟。
不完成又何妨。
活了三辈子,她想要的家她从没拥有过。
可怕的是,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任务成功了她感觉失败;
她没能给元焕的为什么要给这些人?
任务真的失败了她反而痛快;
这些人就是不配。
宇宙根本不存在重新开始一说。
她问过系统,能否带她回到过去,它回答理论上积分足够就可以。
想要积分就得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完成任务,可能她千辛万苦回到过去,发现元焕和式凉一起好好的根本不需要她的偿还,还要面对母亲、父亲那两个贱人。
或许其实,她就是害怕失败。
有了系统之后,过去、现在、未来的失败简直永无止境。
不,不要了。
她就应该停留在结束了次元战争,归还给元焕同他的爱人和平安宁的那一瞬。
那个她终于为他人的幸福感到幸福的,没有丝毫杂念的绝无仅有的瞬间。
她并不想带系统一起消亡,只是觉得绑定系统不是件好事,是在折磨人害人,所以想带它一起。
姬淮贤也是祸害。
不过和式凉一起的姬淮贤有害程度有限。
最要紧的是式凉需要这样一个人。
他是怎么撑过那么多世界的,她对此毫无概念。
这条路太过漫无尽头,若没有这么一个人,终有一天他会迎来和她一样的结局。
但这样又搞得像她在为式凉牺牲一样,上次就是这样,结束次元战争拯救世界的功劳他独揽了——尽管是她让他不要透露自己的存在——弟弟还完全被他夺走了。
现在还要把系统给他这恶毒的变态新欢,让他俩双宿双飞,她越想越不爽,恨不得拂袖而去。
虽然一时冲动同淮贤说出了口,反悔还来得及。
伏天停灵三日,寒天停灵七日。
如今是第六日,明天起灵之前,她派出的人将曼陀罗送上山,敬献在她面前。
这些天夜里裴熠几次去看,淮贤都守在棺椁前,几乎不吃不喝,困了就伏棺而眠,满头长发已然见不到几根青丝。
等新鲜的曼陀罗送到,他捧在怀里,身着黑白宽大的殡服,走在出殡队伍的前头,步伐漂浮却不慢不乱。
他怀中的那捧曼陀罗纤弱的茎杆,在大风中拽着它们线条尖锐如同薄绸的头颅;花芯沁紫,花瓣雪白如同他敷了粉的脸。
秋日深山落叶如同暴雪一般缭乱狂舞,撞得人脸疼,仿佛满山的树在痛哭。
玉倾山巅树少,视野开阔,风比林间更猛烈。
淮贤将手中摇摇欲坠的花拾起,塞入口中,同时棺材坠入墓穴。
裴熠那时没有让师傅把棺盖钉死,不然现在埋藏的就是两具尸体,她也无需纠结了。
此时此刻,即将现场封棺,她看着一朵接一朵吞下曼陀罗的淮贤,他无思无觉,好似幽灵。
不知不觉,不忿、忮忌、犹豫,全在他死一般的眼睛里消散了。
裴熠走过去,握住他的后颈俯身,让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
“这全是为了式凉,跟你这小子没有半毛钱关系。”
系统和一般的人体一样,有维持自身运转、持续存在的底层代码。
因此当宿主失去执行任务的意愿,拒绝跳转世界时,它便会积极寻求绑定他人的机会,免于被销毁的下场。
分析旧宿主失败绑定的案例,它得出结论,新宿主不能像她那样对世界投入过多感情,对任务赋予太大意义。
它的运算认为淮贤的行为逻辑,完全基于维护自身,是最为合适的绑定人选。
“您好,尊敬的宿主。我是编号#HJXE4237的系统。”
淮贤听到一道温情脉脉的女声。
“您的肉身死亡之际,我们将正式绑定,并跳转到下个位面以完成崭新的任务。系统十分期待与您的旅程。”
系统……原来就是这个东西。
淮贤滑下墓穴,躺在尸身旁,黑暗自上而下落在他身上,他却在口干、心悸、呼吸困难之中,看到一片弥漫着彩光的曼陀罗花海。
铜钉叮叮咚咚地楔入木头,仿佛钻在他的头顶。
他分不清他感到的难受是曼陀罗发挥了药效还是死亡的神威。
哗啦,噼啪,石块土壤撒在他面前的木板上。
他艰难侧过身,把脸埋在式凉冰冷僵硬的胸膛,等待眩晕和耳鸣覆盖那些声响。
淮贤并不害怕。
没有比这一死更值得的——他将摆脱这具身躯,迎来永生……永生!
仿佛用今生所有的不顺换取这一场豪赌的顺利。
但是,就像式凉说过的,不存在这种交换。
他拥抱的这具身躯,最初还保留着余温,并为式凉所驱使而苏醒的刹那,他脑中自然地浮现出种种鬼神的传说。
不伤,不死,不灭的鬼神,施施然来到这个世界——这个快要把他摧残至死的世界。
这世道不对!世界是假的!快逃!快逃!母亲发疯时总会这么说,一直喊到她嗓子出血。
本来他也觉得这世界令人难以下咽,所有人都要死,也都该死,他自己更是很快便难逃一死。
竟然另有存在能摆脱这可憎的种种。
鬼神也要借用人身吗?
他们也曾是人吗?
殷郡的秋猎,他见到了裴熠。
她看徐的眼神有着相熟已久的默契。
徐南止不会认识这等人物,那就只能是徐的故人。
他猜想徐化作鬼神之前可能是与裴氏有干系的人,然而当晚裴熠来到石屋外,他不止听到她操着一口不属于这片大陆的语言与式凉交流,他还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白天拄着拐杖,夜晚便健步如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