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贤感觉自己触及了一个无比玄妙的秘密。
她和式凉拥有同种力量,所属于同一种东西,并因此在这个世界以外有了交集。
式凉坚持扮演徐南止,他探听不到更多的信息,也不能在式凉眼前暴露出对此的热切。
这个人包容随和却心思莫测,他直觉裴熠比他好搞定。
于是病愈回去以后,他打算快点去蔡茵那里,报复他已经是次要了,他有皇上那层关系,迟早会去京口,可以借他接近裴熠。
式凉断了他的念想。
他只好偷看裴熠给式凉的信件,得到唯一的线索:她数次提及娣妹。
明明是跳出六道,超脱生死,在人世无尽轮回的“孤魂野鬼”,为何裴熠如此在乎娣妹,在乎家族,为何式凉如此热衷与人为善,为原身偿还因果。
难不成那是他们维持那种力量、获取新躯壳的条件?
从书信中还能看出来,一众娣妹中裴熠最喜欢裴郦,而裴郦若真如她自己去年所说的会来……
淮贤想知道郦王死了会发生什么。
如果不是急于从蔡茵那把式凉解救出来,他打算慢慢来的,做得天衣无缝,不沾一丝嫌疑,就像裴熠幼弟的夭折,裴赟三人的叛乱。
式凉认为他杀了郦王,他想知道他是通过事实推断还是通过神秘力量,如果是后者,裴熠不就也会把他当做凶手?还好裴熠没有。
那个冬天式凉去京口述职,他一直焦虑,担心他改变主意跟裴熠说了,等到的却是他成为了司空。
很多年之后淮贤才意识到,式凉对官职地位毫无欲求,仅仅是兑现为他脱贱籍的承诺并帮助裴熠。
直到那时他都在想,假如夺得那种力量是可能的,那么谁好得手他就选谁。
他举试后式凉要离开京口,他提出的要求想和式凉进一步变得更亲密,看能不能隐晦地试探出什么,真有机会也更容易把它弄到手。
可是这个人总是脱离他的预想,超出他的认知。
面对式凉日以继夜守在门外的身影,他产生了倾向。
他要入前朝为官,一方面的确是不甘脱了贱籍还遭受不公平的对待,处处受制于人,另一方面便是要进入裴熠的视线。
假使能永生,能够摆脱破败不堪、弱不禁风的身体,摆脱这个恶心的世界,做虜隶、做男宠、做朝臣都一样。有地位权势自然更好。
不用研究裴熠很久,淮贤就发现了她最致命的弱点:输不起。
这点和淮贤是一样的。
比如淮贤就从不喜欢赌博。
赌博有输有赢,大起大落,而他宁愿稳妥地只嬴一局都不要赢九输一。
总而言之,像岑青那样一味毕恭毕敬俯首称臣,绝对在裴熠心里激不起任何涟漪。
他们这种人,只会对让自己败于下风的人正眼相看,其它的都不紧要。
保证一直暗暗压她一头不是难事,他觉得难的还是式凉。
他喜欢伏天、热汤、手炉这类温暖甚至灼热的东西。
不过倘使温暖来自另一个人的皮肤,熟悉而喜爱的温暖就会穿透他的神经,把复杂的反感涂抹、黏连在他全身;
陌生、敌意、恐慌、愤怒……在无防备之时被碰就会这样。
被式凉碰的时候倒没有那些感觉,取而代之的是怪异,和致命的自卑感。
这个人的手像一把烧红了的锁,落在他的皮肤上,把他囚禁在这具脉搏紊乱的身躯,瓦解着他。
若他和那些散发自以为是的善意的假惺惺的人一样,他心理倒还平衡,可事实上,摒除地位和躯体,他们之间也有着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对淮贤来说,飘忽不定又确定无疑的,都是他啊。
让他问想不想像一样他变成鬼永远存在下去的时候,他真的愿意给,他让淮贤相信那股力量真的能够转让。
然而不知是哪里涌出的恐惧,让淮贤险些捏碎了杯子也说不出:“我想要!我想要!我想得发疯,赶紧给我吧!”
叫他怎么能不恨式凉。
这股可悲的恨意像一根贯穿了他头颅的毒刺,每每释放毒素,都让他从头顶麻痹到脚尖。
他一定是脑子发了昏,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永生,全部赌在裴熠身上。
契给一个老女人,做利于裴家人的事业,殚精竭虑换取那么一点权力。每天看裴熠脸色,和裴熠相处,都让他觉得为人臣子也不过是高级男虜。
这些什么都不算,他能忍受,他最担心的还是被裴熠发现她娣妹的死和背叛跟他有关,所有努力最后不过一场空。
不愿梦话泄露秘辛,他夜里睡觉紧闭着嘴,这种焦虑发展到牙齿紧咬难开、舌头无处安放的地步。他无数次想到式凉。
式凉肯给他永生,却不肯坚定的靠近他。
为什么他还不伸手把那永生接过来呢?
为什么,冒着赌输的风险,为式凉多次草率提前计划。
式凉又到底为什么无条件地救他、帮他,任他一次次利用试探也不改变……
最终淮贤想通了,他管式凉要,他就会给。是的,他会给,轻而易举,又有什么意思?
从不想给的人那里去骗、去抢才有意思。
多年君臣,他深知自己不可能像获取式凉的感情那样谋得裴熠的感情,让她把永生拱手相让,便决定转而利用她已有的感情。
正好她和式凉情谊深厚。
那就为他牺牲吧。
什么样的人会愿意牺牲?
失去眷恋,孤家寡人,身份失格,彻底落败者。
他一直在和裴熠进行一场无形的拔河。
他把她拉到中线边缘,没有力气了,不代表他要认输,因为还有一种卑劣的获胜的手段,那就是松手。
在临时决定和式凉归隐后,淮贤以书信向朝中他提携的人交代了许多,确保裴熠在许多事务中都能想到自己。
他出诊那个月,淮贤本该前往安排好的情报传达地,确认这几年裴熠的情况,然而他没去。
式凉……
在你说出你真正的名字时,我想我忘记了拔河。
在你怀里度过玉倾山的春秋时,我想我忘记了永生。
我让你等我,可我也不清楚我会不会赌赢。
该做的都做了。裴熠来了,来得如此之快。
今生的命运我完成了,得到了永生。
我自由了。
我将踏过死的罗网、世界的天堑、时间的困陷;
无尽的时间、无限的空间向我展开。
或许我们能在不同的世界,以不同的面貌再见,但是为什么,双双舍弃了这两具可恨的身体,我还是希望这些血肉烂在一处。
后人掘坟,见到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的一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