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不是我的故乡,除了死去的儿子,我没有一个亲人,除了饱腹我不知道饭菜还能做什么……您让许多人吃饱,许多人蒙受战乱灾难,我时常感叹,一个人怎么能像您一样拥有那么多。”
由鲤霜这么一说,裴熠方才惊觉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已如此之深。
即使是原生世界,她也不曾在乎过那些依靠她保护的民众,因为她被培养起来的目的如此明白了当:维系元家的权力。
这个世界她特意模糊了目标,如果说有什么目的,可能只是为了受人尊敬,她无论如何都适应不了低三下四的人生。
再说皇位,即使不是至高无上、说一不二的皇位,想坐一坐也是人之常情吧。
她自认在这个位置上做得不错。
不是为裴氏,而是为大尙这个国家做了那么多,对它不产生感情和寄托也不可能。在这过程中她获得的东西,亦或许比她以为的珍贵。
“徐郎君对我来说,是我小时候帮助过我的好心人。另一位我不认识。但我看得出,您对他们的逝去的感触比穆先生还深刻,他们对您来说难道不是胜似亲人的么。”
在她看来能与没有血缘的人产生这么深刻的联结也是值得羡慕的。
如果裴熠依靠她的羡慕就能愉快地活下去,那该多好。
“你有没有想过,历史有它自己的脉络,这个位置不是我,也会有其她人顶上,做一样的事,拥有一样的东西。”
她这话让鲤霜冥思苦想。
“我有点明白你说的了,比如在战乱中成为孤儿的不是我,就会是另一个人,她也会生下铜蛋儿,铜蛋儿还是会在七八岁死。”
“你理解的不错。”
“可是怎么会有另一个人来顶替我呢?”鲤霜整张脸都痛苦地皱起来,“如果您和我能被顶替,那么铜蛋儿、徐郎君也能被顶替,这么想多奇怪啊。”
裴熠忍不住大笑,吓得猫跳下她膝盖。
“没错,我不能被顶替,我就是应有尽有,这个世界是属于我的。”
“您总算承认了!”鲤霜也跟着笑起来,“哎呀,铜蛋儿你去哪?”
“猫也是我的,你不许乱叫了。我给它起名墨夜,它以后就叫墨夜。”
“怎么这样……”
开春回到甫阴,裴熠便将墨夜养在了宫里,封鲤霜做御猫官。
并且她还做主,在外族遗孤多的州郡设立托幼院,为没有亲人的幼儿提供衣食和庇护之所,无长辈姊妹之人的儿男也可交给院里托管。
这等设施不是说建就建,建得清白无私,普罗大众对外族遗孤的观念也有待转变,但总归是个开始。
交出系统之时,裴熠没想过这至多还剩二十年的人生要如何度过,亦没有料到墨夜在她怀里软软的呼噜呼噜能让她如此幸福。
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很幸运,也体会到生命从不取决于长短,而在于遇见了什么人,做对了什么事。
鲤霜在宫里过得还算自在,裴熠一年给她两个月假,但她一天不休地伺候墨夜。墨夜被她打动,也很亲近她了。
裴熠退位那年,继位的九皇子年逾五十,身体不知道随了谁,没几年就仙逝传位给裴家孙辈。
她活到九十有余,差点没给儿辈全熬走。
哪怕她有点老糊涂了,孙辈待这尊活祖宗也毕恭毕敬,毫不敢怠慢。
这个时代活到九十就够稀奇了,更稀奇的是她二十年前带回宫的那只猫还生龙活虎,爬树上房一把好手。
裴熠九十就老得像九十,它二十却如同初生的小猫一般娇健。
宫人私下议论,一般的猫活过十年都算高寿,这只莫不是成精了。
裴氏给这桩异常之事找到了合理且有利的解释:墨夜是应明君盛世而生的瑞兽。
可以想见,即使裴熠去世,墨夜的日子依然好过。
然而裴熠停止呼吸,告别她的世界的那天,鲤霜为了能和儿子葬在一处回了姣州,墨夜也消失了。
裴氏花了大力气去找,满天下悬赏都没找到。
它消失得如此彻底,宛如灵魂于肉身中散失,一个黑影化入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