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晚年的人似乎更常回忆起童年,心理也会一定程度上退行,变得脆弱,需要关注和照顾,情绪化,而且情绪一上来就久久难消。
裴熠母皇晚年就是如此,因为知道那有多难看而可悲,所以裴熠一直注意不变成那样。
就像她在儿男没长大的时候给她们找伴读,这些年她们也给裴熠找了些漂亮可爱的年轻人作陪。
裴熠既烦哄小辈,也讨厌被小辈哄,何况那些人大都有背景,有所居心。
鲤霜看起来就是个苦出身的乡野妇人,高高壮壮,一身力气,鼻子和下巴有几分秀气,方人血统较为明显。
她有的是那些氏族年轻人最为缺乏的质朴和活气,跟她待在一块,拌拌嘴,多少能把裴熠从翳昧的老年中拽起一些。
她不仅不忌惮惧怕裴熠,甚至都不敬重她的高龄。
除式凉和淮贤、幼童和动物,她可能是唯一一个了。
裴熠一直都承认,她不是谁都不需要。
尽管鲤霜只是凑合,拿来路上解闷也够了。
把这一程当旅行而非赶路,裴熠带着一行人走走停停,品味当地饮食,体察民情,拜访乡姥。
停留在嫡州期间,据鲤霜所说,她是生过一个孩子的。
那孩子在七八岁上染病去世了。
她给那只黑猫取了亡故儿子的大名。
“来,铜蛋儿,过来。”
猫窝在裴熠怀里不动,仅尾巴尖翘了翘。
它压根不认这个名字,她还坚持叫。
虽然猫都是她在照顾,但她叫它过去它从没听从过,也不让她摸。
裴熠倒能理解为什么这小东西让她如此喜爱。
皮毛黑得像浓稠的墨汁、深沉的黑夜,没有一丝杂毛,还长着一双会说话的蓝眼睛,实属罕见。
“你能不能把那个名字留给逝者?”裴熠认为自己说得相当委婉了,“照它的品相,怎么也该起‘若夜’‘隐星’这样的名。”
黑猫似是赞同一般举起双爪抻了个懒腰。
鲤霜思考了一会儿,问:“品相是什么意思?”
“品种,外形。”
“那重要么?”鲤霜悄悄靠近,“我听一位乡姥说过,死的人都会回到天上,汇入所有生命起源与终结的那条灵脉中去,”她隔空指了指裴熠膝盖上黑猫闭着的眼睛,“可我觉得我儿子的灵在那里面。”
裴熠不信这套,不过她的感情令人动容。
“所以,她是怎么死的?”
“这不是您第一次问我了。难道您是想我回忆过去有什么机会救她吗?或许有吧。可她已经死了。”
“如果是战争、疫病、洪水蝗虫干旱等,以及之后的救济,都在我的职责范围内。知道原因,说不定我能让别的孩子免于同种命运。”
鲤霜出神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去河边洗衣服,脚滑掉进去,受了凉就生病了。我不是读书的料,所以做工谋生。长期工很难寻,对我来说很难。好不容易有了那种机会,我就想多干多挣好拿回家。那孩子也太过懂事,以为求助穆先生是打扰,这么耽搁久了,能治好的病也治不好了。”
七八岁的孩子独自看家哪有不出事的道理?
问题在于她孤儿寡母,不像一般尙人那样有娣妹家族兜底。
换做以往,裴熠一定会说她这种条件就不该生孩子,此时却只是沉默。
“我真羡慕您。”
“我是不愁衣食,儿孙满堂,但她们都不是我亲生的,总隔着一层,我的姊妹也都离散了。”
“羡慕您拥有这个世界。”
鲤霜微微地笑着说。
“您是家族的佼佼者,天下人尊您敬您,您未来将万世流芳。”她一一历数,“每位乡姥您都能与之把酒言欢,每个地方的风物您都如数家珍,您知道哪里好玩,尝得出一道好菜是怎么做的,铜蛋儿独独亲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