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半月,大齐将士终是班师回朝。
分明是打了胜仗,该普天同庆,岑九安心中却是感受不到一丝喜意。
南方的风不比边境,算不上干寒刮骨,湿气却如细细密密的针无孔不入,在外待久了膝间难免有些隐隐作痛。
马上颠簸磨得胯间有些疼,他还未能习惯,下意识动了动腿调整。
身旁的岑柏长吐出口浊气,语重心长道:“小安,可准备好了?”
高大的城楼渐渐近了,压抑得人喘不过气,他不由得攥紧手中缰绳,重重地嗯了一声。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日哥哥将日后的打算和盘托出,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尽快成长。
也不得不...与洛叙分开。
或许是三年或许是五年,直到他的新君即位。
他最后微微偏头瞥了一眼左后方的洛叙,满目眷恋。
后者亦是如此,杏眸不自觉流露出温柔黏在他身上。
两人目光交错缠绵了短短一瞬,道尽爱念。
岑柏轻咳一声,他浑身轻颤慌乱收回眼神,抬头望去,城楼上高立的人逐渐清晰。
岑九安眯了眯眼,来人头戴高冠,一身绛紫官袍,脊背略有些佝偻却也尽力挺得笔直。
是他们的丞相,姜睿。
交接的禁军早已守在城外,很快将他们的亲卫换下。
身旁岑柏只点了少数几人随行,他回头轻瞥,小伍笑呵呵地挠着脑袋,“俺还没进过京城咧。”
“小伍,青江一战你有大功,应该的。”
他勾起唇角,低声劝慰面前略显局促的青年,“论功行赏嘛。”
面前的城门大开,一踏入便是两侧百姓夹道欢迎。
久违的感觉,但还是不同了,他该与过去道别。
“诸位,有失远迎。”
姜睿两鬓早已有了白发,领着一队人步履稳健上前,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本想着亲自来迎,奈何前几日染上了风寒,为保重龙体,还是由老朽代劳。”
岑柏率先跳下马,岑九安等人见此也纷纷跟着下了马。
唯有洛贤吊儿郎当轻轻一夹马肚,绕到姜睿面前道:“父皇就没有同你说些别的?”
后者恭恭敬敬行了礼,“殿下,陛下他确是时时挂念着你,让您待会儿莫要回府,先进宫一趟。”
“我不去。”
洛贤回绝得干脆,耸耸肩道,“本王在外风吹日晒这么久,怎么也得休息个三五日,再说,本王还没见着静檀呢!”
姜睿闻言,脸上皱纹挤成一团,“王妃同皇后娘娘皆在宫中等您,所以”
“那你怎么不早说?”
洛贤听见张静檀的名字语气明显兴奋起来,一抬下巴冲姜睿道,“本王先走了,你们自个儿玩去,烦死了。”
洛贤说完狠狠一甩缰绳,直直朝皇宫奔去,索性百姓早就自愿退到街道两侧,否则横冲直撞定会伤人。
岑九安见最讨厌的人离去,瞬间觉得空气都新鲜几分,下意识要去看洛叙,又一激灵不得不收回眼神。
身旁的岑柏端得恭谨同姜睿寒暄几句,无非是说些客套话,什么陛下念他们路途辛苦,允明日再觐见。
再有就是三日后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请务必到场。
听姜睿按部就班说完,他们这才重新上马。
许是洛贤那个鸟人走了,岑九安自觉爽快不少,一点点打量起这城中变化。
出征时东边那颗柳府院中的大树还是枝繁叶茂,偶尔落下几片叶,如今已经光秃秃得什么也不剩。
那瓦缝里的苔藓明显又多了许多,也不知柳大小姐还有没有闲情逸致同幼时般爬上去一点点揭下。
看样子是没有,不若也不会容许它们长得如此好。
他想起曾经那位好友无缘无故就散了去,莫名难受感慨。
忽地,余光中那屋顶的阴影处好似有团黑动了动。
岑九安心底划过一抹异样,敏锐眯起眼,寒光破空飞来。
他脚下一蹬跃起身,偏头堪堪躲过。
“啪嗒”,那枚泛着黑的匕首落地。
他瞳孔骤然一缩,还来不及思考,耳畔响起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嚎叫。
十数名黑衣人从两侧屋顶跳下,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处逃窜,他们再前进不得半分。
冲谁来的?
岑九安唰地扭头,洛叙已然和几人缠斗起来,岑柏飞身将奚延年拎下马,后者面色扭曲嘴唇蠕动不知在说什么。
“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刺!”
姜睿因着愤怒眼珠鼓起,哑着嗓子的怒喝淹没在人群闹嚷声中。
他看了看吃力的洛叙,又望望混乱中身边侍卫竟被冲散空无一人保护的姜睿,瞬间眼睛发红。
“得罪!”
岑九安抓起姜睿的衣领,足尖一点以最快的速度把人送去小伍身边。
幸好哥哥提了小伍在身边,否则他连个信得过去的人都找不到。
他很快寻见小伍,后者也是不明所以冲他挥了挥手,“校尉,发生啥事儿了嘛,京都果然好热闹哩!”
“是刺杀,小伍,你护好姜丞相!”
“啊?”
小伍惊疑一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要拔腰间的刀,却是摸了个空,只得曲肘横在胸前,“是是,俺能打咧!”
他也不管一把老骨头的姜睿会不会因着粗暴的动作散架,连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直直朝洛叙冲去。
什么试探或猜疑,他没工夫思考,只晓得若是洛叙因此遭遇不测他会后悔一辈子!
洛叙身形虽快得只剩残影,却仍不敌围攻,眼见着冷刃就要落下,他抄起不知谁掉落在地的长刀扑上前生生截住。
他想到若是慢上几秒洛叙便会受伤,背后惊出一身冷汗,“阿叙,没事吧?”
洛叙微微喘着气,同他背对背相抵,“九安,父皇问起便说是念得旧情,再加上身份特殊不得不护。”
他脑子懵了一瞬,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想问什么意思,破空声袭来打断思绪。
寒光刺进眼里,他本能般横刀截住,大力通过刀身震得手腕发麻。
他眼神一凝,总觉得那覆面的人眉宇间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