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的水袖几乎要甩到脸上,耳畔和着吵闹嘈杂的琴声。
眼前时不时掠过一道又一道人影,是布菜的宫娥穿梭席间。
岑九安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索性仰头干尽杯中的酒,很快又有人满上。
他并非不胜酒力,小时候量也挺好,只是后来不常喝了多少退步。
委实是喝得急了,脑子里渐渐开始发懵,不知为何脊背也一片酸痛乏力。
他扭了扭脖子,下意识偏头去看岑柏,对方也是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一个劲儿往肚子里灌酒。
他突然有些想哭。
许是目光太过灼热,岑柏转过头来,哀伤飞速从眼底划过,强扯出抹凄笑。
哥哥今年不过二十一,虽早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但定也是期待过要与心爱之人携手的。
怎地就一切都被安排好了,往后身不由己的怕是也不止这一件事。
岑九安鼻头不由得泛起酸,拼命咽下袭上来的苦涩,最后还是拿酒才勉强压住。
不过辛辣顺着蔓延呛进鼻腔,他止不住咳了两声,眼泪终于名正言顺落下来。
上首洛永言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端起酒杯打趣了两句,他僵着嘴角回敬。
实在不巧,喉咙里忽地涌起强烈烧灼感,胃里也止不住抽搐。
他试图抗拒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单手紧紧捂住嘴,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又再次被残余的酒气呛到。
这回的狼狈模样引来了众人问询的目光,他站起身还没开口,洛永言先挥挥手让人带他下去更衣。
他强忍着不适到偏殿重新换了身衣物,寒风吹得人醉意都散了点,但胃中却仍是如翻江倒海。
他往外张望一番,确定没人盯着,才偷偷展开那张柳既青丢来的纸条。
明晚城郊竹屋见。
是洛叙的笔迹!
岑九安无意追寻为何柳既青会为洛叙递话,欢喜冲昏了脑门,他指腹细细摩挲过那一笔一划,像在轻抚爱人的脸。
还不等他高兴太久,胃里那股子难受劲愈演愈烈,快压抑不住。
“不若你先回去吧,我自己逛逛。”岑九安吞了口口水,开门试图打发走身边跟过来的宫女。
那女子迅速摇摇头,默默上前一步,搞得像他会趁人不备跑掉一样。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捂着小腹弓腰虚弱道:“要不我再去歇会儿,不知怎地实在是难受。”
“你快回去代我与陛下赔个罪吧,出来得久了皇帝叔叔难免要担忧的。”
岑九安自认说得言之有理十分恳切,果不其然,那女子咬唇思索一番后福了福身,“将军,奴婢先行告退,您且等会儿,奴婢差人来照料您。”
他如捣蒜般点点头,巴不得面前这人快走。
直到那黑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他才忙不迭寻了个偏僻角落,用鞋在地上刨开一个小浅坑,哇地呕出来。
胃好似很不满那些吃食,抗议着要尽数奉还,最后再也吐不出什么,只有苦涩的胆汁。
岑九安舔了舔唇勉强站起身,身后却是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
听着有些耳熟却又分辨不出是谁,他赶紧用脚三两下抹平那摊污浊之物,直起身道:“谁?”
“啊,校、校尉,俺还以为是啥子东西嘛,吓死俺了嘞。”
黑暗中,小伍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他不必转身都能想到对方抠着脑袋的憨厚模样,莫名有种不真实感。
岑九安甩甩脑袋,想起述职那日小伍本就战功加身再添上行刺时忠心耿耿保护丞相,皇帝很是赞赏。
再问他想要什么,小伍只挠着头说没甚大抱负,有口安稳饭吃就行咧。
洛永言听了索性大手一挥,封了个禁卫。
不过按理说新人该是呆在宫外的,怎地直接入宫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还是刺挠,“小伍,今儿他们安排你巡逻了?”
对方走近了些,朦朦胧胧中他能看清小伍脸上坚毅的轮廓,“倒也不是嘛,俺就是说想来看看,他们直接让俺来了。”
“俺上次偷偷听见他们说俺是陛下亲封的,肯定很有来头,嘿嘿,有甚嘛,要俺们校尉这样的才叫有来头咧。”
小伍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彻底,岑九安心里划过一丝异样,总觉得哪里不对,“我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一样的。”
“那咋能一样嘛。”小伍似是惊讶,拔高了些音量,“校尉虽然和俺玩,但俺知道您生来就是和俺们不一样的。”
此言好似狂风不由分说卷过来,脑子里懵懵懂懂的屏障被打破碎成一片,岑九安浑身一激灵,想起小巷里被割掉舌头的“刺客”。
不一样,他明白了,确实不一样。
想通这一层,他忽地懂了为何洛叙素来不觉得自己良善,其实他也不该的。
岑九安胸口有些沉重,心不在焉应下小伍想寻空喝上一杯的话,木着脸浑浑噩噩回到殿中。
气氛很是奇怪,分明他离开时还在歌舞升平,回来却格外安静,甚至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