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陛下没有赐婚与小安的心思,不若我如何同你们交代呢。”
爹娘临死前,大抵最放不下的便是小安了。
那他呢?
逆风刮过,他背后窜起一阵凉意,浑浑噩噩想起娘生前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兄长...他当兄长实在是太久了。
什么朝堂啊,君臣啊,今夜什么也不想再想。
岑柏轻轻晃了晃脑袋,思绪万千,回忆起遥不可及的幼时。
他是将军府的长公子,自幼便在岑远的教导下长大。
父亲严苛,向来是能动手就绝不动口,索性有母亲相护。
可他生来也是个调皮捣蛋的性子,没少撞在枪口上挨揍。
记忆最深的莫过那日,他听了梨园唱戏,那戏台上红脸黑脸一唱一和看得人兴致勃勃,就也想要。
岑柏很讨厌身旁有家丁时时跟着,碍手碍脚不利于脱身。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小大人般清清嗓子道:“我茶水吃得多了,想去方便。”
那两名家丁互相对视一眼,拔腿要跟上,他却是毫不客气叉起腰阻拦,“你们别跟着我,我饿了还想吃松黄饼,别忘了再带盏茶。”
两人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番,他装得乖巧一一应下,见人走了直接脚底一抹油溜去戏台后的屋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黏腻的胭脂水粉味,刺得鼻腔挺不舒服。
他素来聪慧,打了个喷嚏一下便知道那些大花脸是怎么来的了。
岑柏得了想要的答案,急吼吼从小门偷跑出去,直直奔向玲珑阁。
他记得,娘很喜欢来这处包些胭脂水粉送人。
铺中的小二、掌柜大都眼熟他,见他来了也没上前询问,光忙着手中生意,估摸是当他自个玩会儿无趣了便会走。
他见无人搭理,还有些闷闷不乐,莫不是这些胭脂水粉只让女子试用,他男儿郎便不得了?什么破规矩!
岑柏气鼓鼓地搬来小凳,踮着脚兀自将木架上一盒盒放好的脂粉揽入怀中,叮铃哐当一口气儿搬到镜前。
粉末扬在空中委实有些呛人,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也分辨不出什么细微的颜色,只知道上了脸轻轻一擦便掉,最后撇着嘴先放到一边另寻其他。
他噼里啪啦随意丢了许多,终是摸到一块胭脂膏,黏黏润润的并不会轻易没了去。
红脸好像是像爹爹一样的武将,喜欢。
眉眼便更简单了,他见过爹给娘描眉的,知晓要找什么样式的圆盒。
镜中的小人脸上红彤彤一大片,眼窝糊成黑色,眉尾颤抖斜斜飞起。
他随意抓起衣摆擦了擦黏腻的手,点点头很是满意,决定回府给爹娘唱上一曲开心开心。
也不知道小安能不能听懂,他实在是太小了,连话都咿咿呀呀还说不明白。
岑柏就这么大摇大摆回了府,留下一地狼藉让铺中小二面面相觑。
朱红色的府门渐近,他越想越兴奋,一路小跑,用力推开门没两步就瞧见岑九安迈着脚丫一摇一晃走过来。
大抵是缩在院中哪个角落玩,他第一眼没注意到。
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攥成拳胡乱挥舞,保持身体平衡,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哥、哥哥...要哥哥。”
活像个小糯米团子,他当即起了捉弄的心思。
岑柏迅速扯起衣袖捂住脸,等岑九安跌跌撞撞走近了,上来扒拉他的裤管,忽地放下手冲对方龇牙咧嘴嘶吼一声。
岑九安先是瞪大眼呆愣了一瞬,随后胳膊慌乱张开,嘴里发出咿呀惊呼,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便吓着了?
他莫名有些愧疚,于是毅然决然把人抄起甩过头顶,拔腿往前冲。
小安最喜这样逗趣,每次保准儿咯咯笑,不过今日不见动静委实有些怪。
岑柏思及此,跑得更快了些。
岑九安终于哇一声哭出来。
“小公子!”
身后分心侍奉的婢女这才急匆匆过来,慌忙夺走岑九安,看他的眼里闪过一抹错愕,
“长公子,您怎地在这处,方才听阿财说您不见了,夫人已经去寻您了!”
不知为何,他预感自己好像闯祸了。
完了,要挨爹爹揍。
岑柏反应过来当即转身就跑,还没出去几米,后颈突然一紧,一只大手径直将他提起。
岑远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近在咫尺,他嘴角强扯起一抹笑,小心翼翼抬起手打招呼道:“爹...许久,嗷——”
岑九安被他吓得缩在婢女怀里涕泗横流,他被岑远绑在椅子上抽得扯起嗓子哭嚎。
好不容易等到娘回来,他以为能得赦免,哪晓得对方第一句话便是必须给他点教训,吃疼了才知道长记性。
最终那顿打娘也没拦着爹,是头一次,怕他长歪,毕竟那番行径说难听了便是偷。
岑柏鼻头泛酸长叹出一口气,苦笑一声,心中郁结却从未曾消减。
烈酒入肠,驱散了寒意,他只觉眼皮渐渐沉重,又深知绝不能睡在外面,浑浑噩噩爬起身,打算在守陵人的住处借宿一宿。
此前并非没来过,对方自是客客气气迎他进门。
他没功夫想些别的,把满是泪痕的脸捂进枕头里,没一会儿呼吸沉重均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