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风不似北境那般凛冽,是细细绵绵扎进骨子里,从里到外都散着冷。
岑九安沉默地跟在岑柏身后,方才满腹的疑问在看到对方略显孤寂的背影时又说不出口。
他莫名想起哥哥好似不曾有过十分要好的至交,就连延年也是他带去的。
思绪逐渐发散飘得老远,面前的人却是忽地顿住脚步,他一个没留神撞上,索性两人身高相差无几,不至于鼻子生疼。
“哥?”
他模糊中好像看到岑柏脊背一塌,像叹了口气,可转过来仍是那副温柔的模样。
大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岑柏嘴角一勾,调笑道:“小安,莫不是今夜还要与我睡不成?”
岑柏此话一出,岑九安打了个激灵回神,惊觉自己就这么不知不觉跟到了对方卧房门前。
他本想答应,总归幼时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但一转念,洛叙略带撩拨的眼神好似复现,股间不经意触及冰凉,刺得他打了个激灵,耳根子霎时烧红,“不、不用,我都多大了,早就不怕鬼了!”
他说完叉起腰,往前挺了挺身,义正辞严道:“哥,你早些歇下,我明日再来找你。”
岑柏嗓子里溢出一丝轻笑,重重地嗯了声。
岑九安见状,十分放心地点了点头,没看到岑柏像是想说什么蠕了蠕唇,干脆转身没入黑暗。
周遭伸手不见五指,耳畔寂静得可怕,也不知是不是幻觉,他听到呜呜声,似女鬼哀怨,婉转凄凉。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心里越来越空落落,没有安全感。
倏地,一道阴风自身后袭来,他瞬间僵直了身子,后背泛起鸡皮疙瘩。
太不妙了。
“哥——鬼来了啊!”
阵阵鬼哭狼嚎传进耳里,岑柏无奈摇摇头,露出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推开房门正与闯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本想提醒你提灯的,见你走得干脆,还以为不需要呢。”
岑柏熟稔地执起灯,长舒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苦涩,竭力如常道:“走吧,我送你回屋。”
他见岑九安忙不迭点点头,身体却是实诚环住他小臂,紧张得东张西望,不免有些好笑。
“小安,方才不是说不怕鬼?”
身侧的人明显一顿,挽尊般清了清嗓子,“我,本来、本来是不怕的,都怪天太黑。”
他失声笑笑,伸手揽过岑九安的肩揉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都和他齐肩高了。
那股惆怅逐渐蔓延,他吞了吞口水以防岑九安看出异样,眼眶却不受控地盈满泪。
好不容易将对方送回房,他伫在屋外静静等着,直到岑九安屋内除了跳跃的烛火再也没有别的动静,才转身离去。
夜深了,四周寂静一片,寒风无孔不入渗进衣物,岑柏拢紧领口也无济于事。
他再叹了口气,仰头是一片漆黑笼罩在头顶,虽有星星点点在闪烁,但仍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
索性今夜小安没被针对,他与三殿下都以为皇上会拿小安开刀。
晋王在此时跳出来,倒也算是帮小安挡了一遭。
岑柏有一搭没一搭想着,不知怎地就绕去库房提了两坛好酒。
这酒,他等了太久。
他伸手轻轻抚上坛身,冰冷顺着指尖传递,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清醒几分。
胸中堵塞满无法派遣的哀愁,岑柏啪一声开了坛,酒香弥漫。
他咕噜咕噜几口灌下,辛辣口感强拽回些神智。
或许他该找人诉说一二的,可找谁呢?
他稳重懂事,对谁都客气有加,从不失礼数,到头来却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酒水不知不觉间越灌越多,脑子渐渐迷迷糊糊。
岑柏用力挤挤眼,排除掉岑九安和奚延年后竟没有寻到一个合适的人,他甚至连洛叙都认真想了一遍。
这酒是正儿八经的烈,是爹以前最喜欢喝的,瞒着娘藏在库房,比起宫中那些小打小闹的酒水厉害得不知到了哪儿去。
可惜爹再也喝不到,娘也再不能拧着爹的耳朵怒骂。
他忽地有些想爹娘了。
岑柏扯起衣袖抹了一把,湿润浸透布料,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自幼跟着岑远习武练功,躲开巡逻的更夫是轻而易举。
脚下瓦片被踩得咯吱作响,他还难得有余心护住怀中的酒,尽力安稳落地不洒落分毫。
爹娘长眠于城郊,陛下说那请了人来瞧,是块风水好地,能保大齐数十年国祚。
保国祚...可笑。
洛永言那小人,利用爹娘生前一片忠心,死后也不肯放过!
岑柏只觉憋闷委屈,鼻头发酸落下泪。
有了烈酒驱寒,刮在脸上的风倒也没有这么冷,他轻车熟路就到了当年爹娘下葬的地方。
石块上的碑文一笔一划,道尽爹娘的一生。
他轻轻抚上,指下凹凸不平,“爹,娘。”
他只沙哑唤了一句,便抱着酒坛倚靠在碑前,沉默不再言语。
石碑全然抵御大半寒风,身后竟是生出些暖意,他垂首,借着月光看清了坛中倒映的模糊轮廓,泪滚滚滴下,荡起水波。
“你们走了两年,小安也快十八了,有了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