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璀璨,韩园笙箫。
一在雍都,一在渭北,两处景象,一样面孔,难免令郭霁在淡淡的微醺里思想起数年前初夏之月偷偷潜入韩懿府上夜宴时的情形。
那夜宴席上的少年,大多尚在,只是容颜如昔,言谈皆非。
当初在夜宴上大唱挽歌,引得人人歌哭的曹英,一场宫变,翻云覆雨间,“弃暗投明”。背刺了一手养育自己的叔父,摇身已是驸马都尉,身为天子宫禁戍卫掌官。如今的曹英,身受重任,兼擅文采,举手投足间宛如世家子弟,似乎已尽洗宦官子侄的声名。
她的从兄郭腾,也从当初那个不受家族待见的闲散子弟,随着梁氏的崛起而一跃成了大将军的妻兄、延兴之变的功臣、掌管天下农桑输均的大司农丞、敛财有术家资丰厚的巨富。
就连异族王世子乌珠若鞮,虽照旧放浪不羁、不学无术,却因在邵璟与西戎右王之战中,向其父西戎左王寄书劝谏,协助凉州军攻灭西戎右王而获得朝廷的另眼相看,一改非我族类只合酒肉相待,不合同心同德的境况,与世家子弟相比,除了面孔不同,已俨然一家。如今也能靠着同仇敌忾的情谊得与邵璟私下里对饮几杯,甚至也能借着邵、韩的面子在大将军梁略面前露脸留痕。这无疑已是质子之中的佼佼者。
宴会主人韩懿自幼尊养,却也沉寂多年,如今借着两次政变前后的苦心筹划与举棋无悔,今非昔比,跻身权要之列。
灯影流转,觥筹交错,这龙章凤姿的美男子应答酬对的醉笑里,三分乘酔恣意挥洒的倜傥不羁,三分儒雅谦谦暗藏的睥睨眄睇,更有三分独立于沉醉众人之外的清醒。
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是当初那个十五岁的及笄少女,而当日带着她偷入夜宴激扬指点的那个纨绔少年……也已面目全非。
他如今不知在哪里落魄呢,也不知落魄了的他还会不会如从前般毫不在乎。大约不会了的,他已然尝到了权势的滋味,又怎能重归无所事事的逍遥与寂寞?
她不由将目光落在端肃跽坐于西面尊位上的梁略——如果梁武如他长兄这般,大约就不会落得个以天子亲舅之身,凭借梁家如日中天的势力也难以收拾的境地。可是,如果他如梁略这般威重内敛,又何来他与她之间那些于无声处的汹涌情愫?
自然也不会有言笑晏晏的尾生之约,不会有夤夜篝火中的倾吐肺腑,更不会有南雍山巅的款曲衷情。
她自小见过多少王侯子弟,却从未见过那样的少年,散漫任气,却又英勇果敢;傲气凌人,却又细腻包容。
他肯任情任性,与她浪迹天涯,也敢不顾世俗,一心相许。也能抛舍性命,舍得前程与亲族父母,只为她一人性命自由……
他也说过凡他有的,她也都能有;凡他能到的地方,她也都能去。
自她听到那句话起便知道,这一生,不会有另外一个男子能对她说这样的话,能给她这样的自由。
如果没有他,她是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一种不顾一切的人,更不知人还可以随心所欲的生活。
梁武不像他的兄长,也不同于任何别的人,方能走近年少时的她。可也正因如此,他不能隐忍负重,韬晦待时,故而注定将与她这个身处大厦将倾的流落女子失之交臂,江海长东,人生长恨。
正当她黯然惘然,神游虚空之际,宴席已再臻佳境。杯盏已空,肴馔见稀,有衣着鲜丽的侍女一队队鱼贯而入,姿态优雅地添灯斟酒,敬献玉馔。酒越发醇,灯越发明,主客的兴致越发高。
盛宴正当,豪贵云集。何等风流,何等华美。
喧嚣之中,酒酣人畅。郭腾早已拽着乌珠若鞮远远地躲在角落灯影里嘀嘀咕咕,不知密谋些什么。坐在她下首处陪坐的一个尚未加冠却已是郎职的子弟,如今正悄然离席与他上司家的公子在无人处相对笑谈。对面又有数人离了席,纷纷向梁略、邵璟、韩懿等敬酒祝寿。
彼时座次,主人韩懿面西而坐,而来客中最尊贵的大将军梁略在西面主位,西面其次为邵璟,并有数人侍坐,北面则为无权力却远来是客的质子乌珠若鞮,其次为萧域长子萧元均,再次为曹英。最卑者则在南面陪坐。
而郭霁为太后宫官,秩俸千石,在女官中仅次于天子女傅顾绘素及中两千石的孙蕙。而今日前来的,多为豪贵年轻子弟,身份贵重,家世不俗,然秩俸却多不及郭霁。故而她在满座亲贵的韩园宴席中,亦在上座。况她身为女子,又是梁略亲戚,与邵璟亲厚,故韩懿便安排她在邵璟下首。然她不肯坐在从兄郭腾之上,故韩懿便折中将郭腾排在邵璟之次,郭霁反在西面第四之位。如此有她族兄在旁,众人也觉妥帖。
此时郭腾与乌珠若鞮逃了席,故她便与邵璟隔座相邻。众人来向梁、邵敬酒,便趁机向她也敬上一杯。她深知自己当下秩俸虽高,然势单力薄,本不能入这些权贵子弟的眼,然这些人最会见风使舵,之所以上杆子地巴结,不过因她是梁后身边的人,又有梁略、邵璟在场。她不敢托大,起身避席,一一饮尽。众人轮流敬酒,便她善饮,不过片时却也面泛桃花,微有春色。
才送走了一名郎官,谁知那曹英又笑吟吟上前来,端来一大卮酒,又命人为她满上杯酒。
“素闻娘子聪慧过人,又曾亲见娘子智勇过人,一向渴慕,无由得见。今有契机,请娘子饮了此酒,我曹英虽鄙陋之人,任凭娘子驱遣!”
曹英秩俸两千石,位在郭霁之上,却不肯先她而饮,一直举着杯子相请。郭霁与他虽少有往来,却知如此反常必有缘故,自然不肯违礼,也举杯齐眉,等着他先饮。
旁边一少年子弟见此,不觉扑哧一声笑道:“驸马都尉与长御娘子斯抬斯敬,倒似举案齐眉!”
旁边正有三五人向梁、邵二人敬酒,忽闻此言,也不禁跟着大笑起来。唯萧元均心思老成,能察言观色,当即向那年少子弟推了一把,命他不得胡言乱语。
那少年急着巴结曹英,哪知唐突了郭霁——他也不是怕得罪郭霁,只是经萧元均这一推,猛然醒悟郭霁不足畏,而她身后不虚,须当顾忌,于是自悔失言,偷向梁略那边瞧去,忙赔罪于郭霁道:“我灌了几杯黄汤,瞎了心,满口胡沁的。曹都尉与郭娘子气量宽宏,千万别与我这浑人一般见识。”
他向郭霁赔罪,却故意拉上曹英,好显得此前妄言不过是有口无心。
郭霁焉能不知他的小心思,可是既要顾忌主人的面子,又有梁略、邵璟在前,一举一动,皆受注目,自然不值得与这年少子弟喜怒形色,便觑了曹英一眼,笑道:“妾草木卑微之人,不敢说公子唐突,只怕驸马都尉丧妻不足一载,尚在居丧,你如此谑笑,辱了驸马都尉令名,倒不好了。”
梁略此前端坐,似若未闻,听到此处,只向郭霁脸上一扫,莞尔一笑。那少年一眼瞥见,更加后悔起来。
曹英却照旧笑容满面,从容道:“后生小子说话不知择言,唐突娘子,娘子不恼恨,却顾及仆之名声。仆本鄙贱之人,承蒙娘子顾惜,实在感激,更加敬重娘子,且请娘子先饮,就当仆向娘子赔罪。娘子赏脸,毋令仆失礼人前。”
曹英确是个人物,这一番话不动声色而显谦谦诚挚,却也令郭霁推辞不得。然曹英之意不在酒,这杯酒自然不能先饮。
正在她捏着酒杯踌躇之间,忽觉手中一空,惊起抬头,却见不知何时邵璟已趋身挡在她前面,手中稳稳托着那杯酒,笑意融融地看向曹英。
“驸马都尉屈尊敬酒,本是好意,然郭娘子位在驸马都尉之下,实在不该违礼先饮。既如此,我便替郭娘子先饮,也不算辱没了驸马都尉,也全了郭娘子克己守礼之分。”
说罢,也不管众人神情讶异,仰首举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酒杯轻轻一掷,神色泰然,傲视众人。
曹英顿时面露尴尬之色,然邵璟面前又不敢如何,只好赔笑几句,讪讪地饮了酒。
众人见此,皆不敢来解围,身为主人的韩懿,也只冷眼旁观。唯萧元均因是邵璟妹婿,又与曹英同在北面次宾相邻之席,一番晤言,颇有赏识之意,当即上前来呵呵一笑,拉着曹英归坐,一面道:“来来来!闻君一席话,获益良多。适才驸马都尉所言之事,仆有不明,正要请教。”
曹英心思灵透,便借势退回本座。众人见了邵璟这般看似从容含笑却不怒自威的神色,也都纷纷借故辞去。
邵璟这才瞧了瞧郭霁,向婢女吩咐道:“郭娘子不胜酒力,拿些浆水来代饮。”
众人见此,暗自嘀咕,面上却不敢带出疑惑,背后也不敢妄加议论。他们最善相时而动,便都神色如常点评舞乐,从容揭过此事。
“多谢阿兄相护之切,然众目睽睽之下,何必……”郭霁欲言又止,顿了一顿道:“若待我应付不过之时,阿兄再出手不迟。”
邵璟便冷笑着瞧了她一眼,道:“你有本事,我不在的时候尽可施展。我在这里,何须你亲自应对!”
郭霁闻此,不觉愕然,细细思量,自郭氏倾覆以来,他待她素来如此,可是宣之于口,却是头一回。郭霁心中又是糊涂,又是明白,一阵百感交集莫名席卷。似若春风软醉熏熏然,又如秋风狂扫纷纷乱。本如九曲河水缠成丝,忽一阵细雨缠绵连天幕……
郭霁于人情,一向处之淡然而不求甚解,多少纷扰不曾缭乱心神,今日邵璟出言不似寻常,她满心疑惑,欲待出言时,却见邵璟已然转身归席,又与梁略觥筹交错,晤言倾谈起来。
她只好疑疑惑惑归席端坐,不久侍女果然送来浆水,她饮了那浆水,心神清爽不少。一时间众人恢复常态,各自醉笑言谈,她独自坐着,也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曹十三打得好主意。”
南侧侍坐处一人带着醉意的声音低低传来,郭霁不由一惊,顿时心中冥迷尽散。虽脸上照旧心不在焉,却暗自打起十二分精神偷偷留神。
“这算什么好主意?他圣眷正浓,什么人不能到手,偏偏惹这麻烦!”另一人低声叹笑。
“你还不明白?”那人乜斜着眼,虽是醉了,又有些得意,却也不敢高声,只笑道:“他靠什么得宠眷的,你也不想想?一个宦官子侄,心狠手黑……”
“什么心狠手黑——那叫弃暗投明!”
“对!对!弃暗投明。”那人不由声音大了些,却被同伴一个眼神制止了,悄然向郭霁这边瞧了一眼,却见郭霁似乎有些不胜酒力,昏然而醉的样子,便压低声音向她努努嘴,继续道:“要不是这一位落魄了,哪轮到一个宦官子侄肖想。”
“原来如此!怪道近日听人闲言,原来竟是他故意放出口风来。”另一人向对面正与萧元均对饮的曹英瞧了一眼,道:“真是打得好算盘,以为如此便不敢有人与他争了。”
郭霁闻言,心中大惊,恍然明白,为何曹英定要令她先饮,为何邵璟定要大庭广众之中出手干预。
“切!他倒打得好主意。可是……你瞧瞧,当众讨了没脸吧。”
“谁让他自讨没趣呢!你说右将军为何当众不留情面?是不是大将军不好亲自出马?”
“哼哼!”先前那人冷笑两声,道:“你猜!”
“这怎么猜?你……”
一语未了,郭腾自外而入,身旁同伴眼尖瞧见,赶忙用胳膊肘子捣了捣他的手臂,二人便住了嘴,又谈论起别的来。
郭腾并不知此间情状,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悄悄溜回到席间,见郭霁有些醉意,便低声道:“此间皆是男子,你本不当来。大将军纵容,你便失了分寸。不是阿兄特要逆你的意,实在是替你打算。大将军焉知我的打算。”
郭霁嗅到一阵冲鼻子的脂粉气,心知他是出去胡混了,心中不齿,并不答言。
郭腾却只道她腼腆羞怯,顿了一顿才道:“日前驸马都尉找到我……”
联想适才两名年轻子弟之言,郭霁心中顿时清明不惑,又不好当众拂了从兄面子,只隐忍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