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霁看在眼里,知道其中利害,非但不敢有非分之想,且要藏起心思,以冲淡平和示人。然她到底对于父兄蒙冤耿耿于怀,今见梁后虽只淡淡提及,却流露惋惜之意,不觉心腔一阵狂跳,压抑心底而悬于头顶的欲念仿若柙中的猛虎,不待主命,便几乎要冲破唇齿的拦截就要冲关而出。
郭霁牙齿都要咬碎了才堪堪守住了关口,不过一瞬间,她心底的热切猛地熄灭,而那意念的虎兕才回到了匣中,她心中黯然,悄悄告诉自己:福祸相依,而契机也和陷阱也常常难以区辨,不如再等等!
虽是天人交战,她却不露破绽,笑着回道:“妾无德无能,蒙太后拔擢成就,常思回报。且太后仁慈,妾侍奉左右,着实甘乐,又何必非要婚配呢?”
梁后摇头叹道:“女子成人,宜室宜家。独自一个人晃荡,终究不成。”
郭霁见梁后神色关切,不觉亲近,便笑道:“也没什么不成的,只不过女子十七不嫁便要出赋钱五算。在凉州那几年乃戴罪奴婢,不算。自去岁起我四从兄每每出赋钱都要抱怨一番。”
梁后不觉失笑:“你从兄最善经营,家财万贯,竟还心疼这点赋钱?”
郭霁见梁后谈笑,凑趣道:“太后不知,若非吝啬,哪来的万贯家财?”
梁后精明,岂不知郭腾的家财哪里是积攒来的,然听郭霁说的可笑,再也端不住,不觉掩口而笑,竟有小女儿之态。
或许是因这玩笑,二人之间因为身份与经历的巨大悬殊忽然缩小了些,而不为人知的共同经历与狭小的空间最能令人放下警戒,增进亲近,梁后忽然目光流彩,悄悄向郭霁耳边低语道:“你看令狐如何?”
郭霁惊了一跳,难以置信的看着梁后那笑意融融的脸,本能地摇头。
梁后摇头叹道:“可惜了,他什么都好,只是出身……”
见梁后的神色,郭霁便知她会错了意,忙道:“令狐卫尉玉面修容,神采勃发,况忠直笃诚、勇略兼人,况我听闻他与糟糠之妻举案齐眉,从不旁置媵妾。这等男儿,谁嫁了他都不算委屈。他如此才德过人,与家中那点事,也并非不可解。”
梁后听了,神色方和缓,道:“父子情分,人伦之大。他父子究竟为何弄得这样僵?”
原来梁后也只是耳闻其事,不知细节。其实想想也对,这样的事,即便有人会透露给梁后,也定然会语焉不详,梁后更加不好向本人求证。因此这种最易被人暗中传递的流言,身处尊位的人反而不容易得知内情。
郭霁也不好说是因他父亲妻妾众多却生不出子女,与他身份卑微的母亲春风一度便生下他来,多半是疑心此子并非自己亲生,故而不愿承认,便道:“我听闻令狐卫尉的母亲是菜农之女,偶然到令狐家的内宅送菜,恰遇令狐家主,这才生下他。”
梁后自己便是姬妾所出,只是梁家起家边关寒门,比之高门世家,嫡庶之分区辨的不那么明显,她身为庶女也能得父亲及嫡母柳氏着力栽培。然豪族区分嫡庶已成世风,她只道令狐遂之所以为父亲所厌弃,乃因生母低微,于是讶异道:“庶子虽不受重视,然男子不比女子,若自己果真成器,何尝不能争得一席之地。譬如你二叔,就连先帝都赞不绝口,当年亦是你家中流砥柱。况不闻令狐有兄弟,若是独子的话,还谈什么嫡庶?”
郭霁暗自叹息,道:“他母亲连外室都算不上,不过偶然相遇,若不是生下他,便与令狐家再无瓜葛。令狐卫尉的身份,委实尴尬。”
梁后如梦初醒,叹道:“原来令狐竟有如此隐忧。”
郭霁道:“令狐卫尉能得今日功业,实在不易。从前他结发妻子虽是一郡太守之女,却是外室所出,难以借力,令狐卫尉如此为先帝所重,却也只得个羽林郎的身份。如今他好容易显达,虽说不得匹配高门贵女,中等有实力的人家还是愿意与他结亲的。”
梁后听罢,陷入沉思。
马车行驶渐渐放缓,喧嚣之声声声入耳,渭北繁华已近在眼前了。郭霁去放下纱帘,二人便随着马车观望车外影影绰绰市井风光。那些一闪而逝却又连绵不绝的人群、欢笑怒骂,郭霁觉得寻常,梁后却看得一脸沉醉。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而外面人生沸腾如烧开的鼎镬。过了片刻,令狐遂来敲了敲车壁,就在车窗边道:“前面有个雍都来的舞姬娘子在街头献舞,渭北之民皆来观看,拥堵如山,一时过不去。”
郭霁道:“不知可否绕道而行?”
令狐遂道:“人山人海,并无可绕之道,滞留街心,如立危墙。我便自作主张在路旁酒肆定了个雅间,烦请夫人移步。”
梁后点头示意,郭霁方去开门,却见令狐遂手中拿了一顶帷帽,郭霁接过,为梁后戴上,跳下车去,回头扶着梁后下车。
早有人着了便服躲在百姓间悄悄挤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令狐遂在前导引。忽三下鼓声,山呼海啸般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随后琵琶声起,铮铮噌噌,大有异域之风。梁后不觉抬头,却见前面高台上,一名女子单衫半透,彩绣辉煌,高鬟峨峨,花颜玉姿,随着琵琶曲顾盼飞舞。
渭北街道虽平坦,却难比宫道,梁后看得出神,没留意脚下一个坑,当即一个趔趄,饶是郭霁紧紧扶着,也不妨撞在一个人身上。
原本人群密集,挤撞难免,然那人本是个市井泼皮,早仰慕京城来的舞姬,带了几个与他一般的泼皮正看得津津有味,忽被人撞了,正欲发作,哪知一看之下,竟是两个女子,一个不戴帷帽的容貌不凡,另一个虽被帷帽遮面,然衣饰华丽,风姿不凡。顿时将一脸恼怒化作了嬉皮笑脸,当即便要来拉扯梁后。郭霁早见此人形容猥琐,对着梁后上下打量,今见他动手动脚,被吓了个半死,想也不想便出手拦在前面。可她毕竟不是对手,那无赖见拉不到梁后,反手便抓住郭霁不放,笑嘻嘻地调笑不止。
“小娘子这是要哪里去?这等情形可还能去哪里呢?不如留下与我兄弟几个……”
一语未了,忽一柄未出鞘的剑重重落在手腕上,他一个吃痛便松开了手,一瞪眼瞧见面前一个男子冷如寒霜,心中一骇。然他到底是个没深没浅的市井无赖,见旁边围观者多有侧目,生怕落了下风被人耻笑,当即便与几个泼皮一同将三人团团围住,当即放出些不堪言语来。以令狐遂之能,对付几个混混实在绰绰有余,然今日因有梁后在,他唯怕闹市中露了行迹,难免束手束脚。
倒是令狐遂暗中安排的人机警,也扮作街头无赖模样,便假作多管闲事,上前与那几个泼皮对峙。令狐遂当即护着梁后便要躲入预先定好的酒楼中,正艰难开道,忽闻女子一声轻呼。
“你们几个惫懒之人,必是瞎了狗眼,敢在我献舞时闹事?罢了我今日没了兴致,不跳了,这便回去!”
此女一语方罢,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群顿时汹汹,皆向那几个无赖奋拳怒骂,随之群情如浪。眼看就要被人一脚一脚踏了踏死了,那几个泼皮顿时怂了。
“琉璃娘子恕罪,我们兄弟几个不识好歹,扰了娘子盛情,实在该死。娘子且饶我们一次,日后当牛做马任凭娘子驱使!”
那无赖本就知道琉璃是游走于权贵之间的乐府舞伎,本就看做是天上仙子一般的不敢造次,又见犯了众怒,慌忙认罪。
琉璃乃是流连欢场的风流人物,早看出令狐遂等人不想将事情闹大,也乐得见好就收,笑吟吟哄走了那几个无赖,却向令狐遂等人这边一瞥。
郭霁听见“琉璃”两个字,方知这舞伎乃是故人,虽怕节外生枝,此时却也不便不相认,便笑道:“多谢娘子解围,凉州一别,别来无恙,今日仓促,改日定登门道谢!”
“郭娘子与我有师徒之分,举手之劳,岂敢言功?郭娘子不弃,我改日拜谒郭娘子才是!”令狐遂顾及梁后,只向琉璃远远揖拜致谢,便要扶持梁后离去。谁知琉璃想笑声从身后传来。
“令狐郎君这就急着去吗?既要去酒肆,何不相邀?”琉璃这一声“令狐郎君”虽叫的亲昵,却又有些调侃之意,并不使人觉得轻佻。
令狐遂不得不回头,正色道:“娘子之德,设宴相谢也不为过。只是今日不便,改日定然宴饮相谢!”
琉璃笑容慵懒,却明眸皓齿,竟有倾城之姿:“令狐郎君可还记得御史丞家小公子的百日宴上,你也是这样称诺我的。可是直到今日我也不曾见过郎君的一滴酒!”
琉璃说罢一双妙目似笑非笑地盯着令狐遂,令狐遂自知理亏,道:“今日娘子与渭北之民有约,不便搅扰。来日当不负诺言。”
琉璃似乎并不上心,又似乎格外郑重,狭长的媚眼波光闪动,笑道:“那好啊,只怕令狐郎君贵人多忘事!”
令狐遂无法,便向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抛了过去,道:“此物乃我所重,权且抵当。待履行诺言后,娘子再还我便是。”
琉璃随手一举,便将玉佩牢牢抓在手中,正想再说什么,可是令狐遂身边那个戴帷帽的女子已倏忽转身,令狐遂似乎极其重视她,立时紧随护持,片刻不敢耽搁。她正猜度那女子身份时,郭霁却向她挥手作别,她回了礼,这才拨开人群,欲返回高台。纷乱的人群却自动为她闪出了一条路径,她踌躇满志,仰首踏向高台。
郭霁与梁后在酒肆的二楼,远远瞧着这万人空巷的舞蹈,本想等人流散去便作速回宫的。
可是梁后饮酒之后,勾出心中苦闷来,无论二人如何苦劝,就是不肯离去。
眼见着炊烟袅袅,若再不赶回去便来不及进城,梁后却喝的酩酊大醉。
令狐遂急的又来催促,郭霁一咬牙只好上前抱住梁后便要挟持离去,谁知这一抱却发现梁后浑身滚烫如同火炭,而梁后不知是醉的还是烧的,软在那里如同游丝,一份力气也使不上,郭霁哪里抱得起。
“令狐卫尉,太后……烧的厉害!”
见惯风云变幻的令狐遂惊得魂飞魄散,想要去扶持梁后,却又碍于尊卑上下与男女之别。正犹豫间,却闻梁后的含糊醉话。
“令狐……令狐……我不要在这里,你带我回去。去寻我母亲,告诉她‘阿暄回来了’……‘阿暄回来了’,令狐!”
自陈氏倾覆后,梁后一向待令狐遂亲近,不再称其职务,也曾不呼其名与字,只唤他为“令狐”,这本是司空见惯的。可是今日听来,郭霁心中说不出的异样来,不由看向令狐遂。
形势危急,令狐遂却顾不上留意她的神情,情急之下伸手试了试梁后额头,吩咐道:“去下面让他们把车赶到酒肆门口!”
他沉声下令,一刻不敢迟疑地背起了已经软倒委顿的梁后。
梁后又是烧又是醉,早已早已神志不清,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再无往日太后威严:“是令狐吗?”
令狐遂沉吟片刻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