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天光尚明,顾绘素在居德坊住所前缓缓下车,就看见一个魁梧男子正仰头站在她家门前的石榴树下。石榴花含苞欲放,那人却身着素服。
虽然久已不见,可是那背影如此熟悉,她都不必细看,一眼便认出那是尚在居丧期内的公孙汲。
公孙汲也听见了声音,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高鬟华服的顾绘素,直到她至眼前,这才默然拱手长揖。
顾绘素没想到他要行厮见之礼,愣了一下,这才深揖还礼。
“伯善久不相见……”话才说了一半,顾绘素便觉不妥,他在居丧,自然深居不出,不来见她方是情理,于是笑着改口道:“伯善怎么如此见外?我回来的晚些,难道就不知道自己进去吗?非要在这里吃风?”
公孙尚薨逝以前,她和公孙汲情意绸缪,那时候公孙汲来她家从来都不必通报,无论她在不在家,都是直接登堂入室。而她家婢女都亲昵地称他为“郎君”,往往不必她吩咐便去自行去备酒菜,以男主人视之。
可两年的时光,竟然悄无声息地将一切暗自偷换。看着他一身素服静默如山,顾绘素心中忽然一阵惘然,却偏偏要做出热闹的样子,登时吩咐身边家仆唤来门役责问。
公孙汲只一笑报之,拦住那家仆,道:“顾女傅这门庭大改啊,连门人都换了,又怎么怪他不识故人呢?”
公孙汲的一句打趣,打破了重逢的陌生与感伤,顾绘素展颜笑道:“伯善世居高门贵府,我不过略收拾了收拾,伯善便来取笑,难道是瞧不上我这等寒门?”
公孙汲道:“女傅辅佐天子,举足轻重,仆正欲有求于女傅,何敢取笑?”
平定悖逆庶人之乱后,公孙一门日渐危困。而后公孙尚断臂求生,以性命换公孙一族平安。公孙汲率子弟蛰伏居丧,谨小慎微,生怕露出一个破绽为人所乘。这其间少不得顾绘素暗中推动,故而她看到公孙汲的第一眼就知他此来并非为了叙旧,然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
眼中的黯淡稍纵即逝,顾绘素笑道:“伯善既有求于人,何不拿出诚意?”
公孙汲笑道;“诚意自然是有的,这又何消说?此事如此棘手,怎可令女傅白出力?”
顾绘素见他说着已掏向袖袋,便伸手压在他的手臂上,摇摇头道:“伯善难得上门,难道要过门不入?别的诚意我也不要,只要伯善与我一叙!”
公孙汲犹豫片刻道:“我如今尚在服丧,不便食荤饮酒。”
“知道!”顾绘素丢下一句便往家走去,待至门前,回眸一笑,向尚在原地的公孙汲招手,又向门房指点嘱咐一番,便亲自导引公孙汲入内,不在平日宴客的前厅,反引其入了内堂。
内院侍奉的仍是旧日婢女,见了公孙汲又是惊奇又是亲切,皆上前行礼问候,又匆忙奔走备办斋戒所用饮食,倒比顾绘素更亲近热络几分。公孙汲也待她们如故。顾绘素在旁,有一瞬间觉得时光并未流过,一切宛如从前。可是雕琢一新的檐廊窗牖又时时提醒她,人是故人,物非旧物。
不待顾绘素吩咐,侍女们便速速备办好了宴席。虽是素斋,却尽皆雅洁,亦不乏珍馐。春令的新摘韭薤、专供宫廷的鲜嫩的笋、云梦泽的美人臂、温室所产的胡瓜……
不能饮酒,便以蜜水替代,以去岁新存的桂花点缀,芬芳扑鼻。又有壶枣羹、桑葚浆等数种饮品。
公孙汲见这厅堂也还是从前用来招待亲近客人的那一间,只是已然重新收拾了一番。陈设华丽精致自不必说,其门窗檐柱精雕细刻,日常器物皆描金繁饰,况所选木料一色沉香檀木,室内不必熏香,自然香氛荡漾。旧屋新貌,已迥非昔日常常流连的情形,却又偏偏留下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旧痕。这夹杂着莫名熟悉的陌生感,在公孙汲心底泛起阵阵酸涩。
其间数次有婢女来回报某家某郎欲来拜会,又有某夫人娘子相邀赴宴,更有胭脂铺子、布肆、纸笔商、珍宝坊及各方来的商贾敬奉络绎不绝。
公孙汲屡次想要开口都被打断了,直到顾绘素交代管事侍女不必再来回报,自行处置即可。
“我今日来……”看看光影流走,公孙汲不再铺垫寒暄,欲要直奔主题。
“伯善难得来,今日须当尽兴。”顾绘素却制止了他,屏退了堂上侍女,亲自把盏劝食。
其先二人俱无语,顾绘素自饮酒,公孙汲自饮桂花蜜汁。顾绘素不喜这寂寥,离席到了公孙汲案前亲自奉上枣羹,道:“许久不见,这二年伯善可还顺遂?”
公孙汲与她这样相隔这样近,却见她虽容颜不变,而高鬟丽饰远胜从前,涌上心头的热切便淡了几分,摇头笑道:“若是别人,我或可强撑门面,可是对你,实在不必多此一举。废弃之人,何谈顺遂?不过蹉跎岁月罢了”
顾绘素默然道:“先帝在时,便已忌惮豪族。一面在朝中剪灭势大难制的世家大族,一面派出刺史在各州郡籍田屯田与计口授田口。你也瞧见了,溧阳侯李家和长野侯郭家都被连根拔起了,总算令尊及时抽身,好歹保住了一门安危,算是万幸了。至于州郡,别的不说,就说邵二亲自去办的晋州与凉州,如今是什么情形你自然清楚。先帝虽已不在,你看现下大将军这一番折腾,只怕比先帝……”
顾绘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公孙汲心下却明白,半日方道:“太后那边怎么说?未必由得大将军吧。”
顾绘素点点头道:“现在只是大将军意欲变革,姜太尉与众多老臣极力阻挠。太后见双方势成水火,只好两面权衡。可是这二年连年大旱、飞蝗肆虐,大片田地落在豪族手中,而许多良家也都沦为奴籍,又有好几起暴乱,烽火不止。看这情形,改也不是,不改也不是。可太后与陛下安坐的根基在哪?何况还是骨肉亲情呢!”
公孙汲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梁略是个有志向的——可惜不通世务,急躁冒进。轻废旧章、变乱法度,真是把社稷利害当做掌中玩物?”
顾绘素叹道:“你说得何尝不是!但如今豪族难制、百姓失业,乱民四起、征战疲弊,若不稍稍制衡,确实不堪!然若骤然变革,必然上下剧变。譬如疲病日久,忽下猛药,只怕治病不得反送性命。倒是太后所虑周全,意欲从缓行事。只是若开了口,还是要依靠大将军施行。外朝皆仰赖大将军,太后有岂能事事制衡?”
公孙汲冷笑道:“不是我泼冷水,就梁平侯起用的这些人,就没几个能成事的。梁平侯掌天下之政,竟连深宫妇人也不如!可叹梁氏数代披荆斩棘博得今日位极人臣,只怕要断送在他手中。他自断家族命脉也罢了,若乱政祸国,却是天理难容。”
顾绘素道:“我也听说他自灭陈氏后,早便暗中与亲信幕僚商议更定法度,当真操之过急。就连邵二也劝不住他。他用的人倒也不是没有知机实干的,韩侯之能是有目共睹的,另有邵二推荐的两个人也都精干务实。只可惜他只用这些人施行事务,而法度更定及官吏课考及盐铁、田亩之策划却不用这些人。”
公孙汲道:“用此等人施行细务,固然有些可惜,然未必不是歪打正着。只怕将来事务繁忙,所用之人尽取寒门,鱼龙混杂,只怕便是好的策划、法度,也免不了病民伤国。”
顾绘素抬头笑看他,道:“你也不必杞人忧天,如今一切都还有姜太尉在前顶着,总能挽回些势头。到底先帝英明,生怕梁氏专权,留了后招。陈氏实在不堪一击,可姜太尉虽看着寡言平和,想不到这时候竟能据理力争,刚正固守。”
公孙汲接了枣羹,却不急着饮,笑得意味深长:“这有什么奇怪的,从前顺势而为,不过是因为刀没架在自己脖子上。如今执义不屈自然是因觉得痛了。”
顾绘素便一笑,道:“伯善一语中的,自郭氏一门覆灭而你率子弟蛰伏不出,谁家更比姜氏、黄氏根基深厚呢?欲要变革,那便是从豪族手中抢人夺地,他们焉能不及?且不说他们,只说你如今即将服除,是怎么打算的?”
公孙汲沉思道:“先父去时,嘱咐不可争先,唯识时务。今日闻女傅之言,更觉先父之言丝毫不差。只是若朝中全然无人也是不可,故服除后,若朝廷有意,则让舍弟仍回河北做个城令或郡太守皆可,而我二叔年老,便留在朝中任职。至于其余子弟……便随我返回封地,安享富贵。”
顾绘素听罢,深觉这样布置极是稳妥,到底佩服公孙汲不骄不躁、稳扎稳打,然听闻他要返回封地,忽觉心中一阵怆然,半日说不出话来。
公孙汲见她黯然,也自感伤,然他最是豪迈洒脱,宁可愤激讥刺,也不肯儿女情状,遂举碗笑叹,道:“想不到我当日处处与梁氏为善,如今却也照样落得个这样结局,果真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说罢,他仰头饮下枣羹,状如饮酒,有狂狷之态。
顾绘素看了他饮羹如酒的样子,不觉莞尔,道:“你家子弟能得保全,爵禄尚在,公孙娘子能得安然,已是大幸。留的有用之身,何愁他日贵幸?梁氏若非记得当日的暗中相助,以你家的富贵兴盛,只怕比郭氏更惨。梁平侯虽与你持见不同、治国之术相异,却不失为笃诚君子。”
公孙汲虽有不平,于顾绘素所言却也信服,不由得点头。
顾绘素又为他盛了碗羹便回到自己席上,瞧见天色不早,而自己想说与公孙汲的也都言明,遂道:“伯善今日来,必不空谈闲言,如有吩咐,敢不从命!”
公孙汲脸上顿时尴尬,他周旋于朝堂权贵之中,无论多么位高权重也少不得懂得屈伸之道。可独独今日之情况味不同,固然是因他如今困顿不振,正是卑处求人,更是因顾绘素乃是昔日为他所庇护的女子,如今异位而处,要他上门求告、开口央求,那自然是为难至极。
顾绘素看出了他的心境,也不等他出口,先就说道:“令弟之事,我也有所耳闻。本该不待君亲来,便早为料理。奈何此事落在宋介手中——这宋介是大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特意放在廷尉正的位置上,专门打击异己的。此人原本不过是个低等小吏,骤然得用,正要杀鸡儆猴、树威立信,此前也查了几个案子,正叹这涉案之人名头不够,谁知令弟便送上门来了。他好容易得了这机会,怎肯轻易放手。况大将军虽无意刁难,偏又赶上你即将服除,他正愁着如何安排你,这不就有了借口?故而我想了几日,都不得其法。”
公孙汲长叹一声道:“此事须怪不得别人,皆是我这个弟弟不争气。他自小便顽劣不堪,这次又行此禽兽之事,便不绳之以法,我也想打死他。奈何家父辞世,老母独疼这个幼子。我身为人子,不能慰父母之心;身为长兄,不能约束少弟,实在于心不安,故来求告女傅。”
公孙汲出身高贵,素来骄傲,这等求告,顾绘素也不忍,便柔声道:“你且别急,这宋介虽苛酷,绕过他就是了。关键还在这女子身上——你回去后,亲自出面妥善处理,定要好好安抚人家女子家,有什么要求也尽可能满足。要说你家五郎,着实该教训。人家好好一个良家女子,他就敢去祸害?况丧服未除,就敢行淫邪之事?也怪不得宋介咬住不放,不用说别的,一个不忠不孝就够判罪的了。”
公孙汲也是恨极,一拳砸在桌案上,道:“若只是老五,我恨不得亲手剥了他的皮。可若治他的罪,我公孙一族有何脸面?如何在京中立足?你说的我都知道,来之前我已将他抽了个半死。若非为了父母亲族,为了我公孙家的安危,我何苦为了一个牲畜不如的浑人苦苦求告呢?”
顾绘素听了,垂首叹道:“令弟固然不堪,实该管教。到底是你公孙家的人,事关大局,不可不慎。再则大将军也未必要赶尽杀绝。你只上表与陛下并修书与大将军,只说要依法严办,你公孙家断不因骨肉之亲而罔顾国法。剩下的事,便只得托付太后身边的人了。成与不成,只看天意罢了。”
顾绘素这一解说,公孙汲自然都明白,天子年少,不能乾纲独断,顾绘素身为女傅,可从旁风示。可是没有梁后和梁略点头,公孙安终究难逃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