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汲也无法,垂首道:“太后所信者中常侍杜致,月前他侵夺我族弟田产,被我震慑一番,梁子是结下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顾绘素却轻摇螓首,笑道:“你有所不知,近来这杜致多为不法,已有人悄悄讽谏于太后前,他也听到风声,这几日定然消停。这杜致是个笑面虎,机警狡黠更胜当日曹允,而心胸气量却多所不及,是个睚眦必报的。你何必为几亩田得罪他?”
“女傅以为我是为几亩田?”公孙汲口角锋芒,显是极其不屑。
顾绘素知他素来骄傲,道:“我自然知道你不缺那几亩田,不过是受不得他盛气凌人罢了。可是君子贵重,何苦反令陷入泥途?也罢,待过了这件事,你也服除了,我替你宴请他,届时你服个软,虽不指望能化敌为友,到底让他消了旧恨才好。”
公孙汲仰头叹恨道:“想我公孙汲虽算不得倜傥豪杰,却也有几分骨气,如今却要屈膝于一个宦官!果真是日暮穷途,郁郁不伸!”
“伯善!”顾绘素又是怪责又是怜惜,眉头微蹙,眼中却含勉励之色,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又岂能在乎一时之屈伸?你想想一族的安危,想想公孙娘子在离宫的艰辛!”
公孙汲的愤激之态立时消散,略作沉思,向顾绘素一揖,道:“女傅之言如醍醐灌顶,我定铭记在心。”
顾绘素垂眸斟酒自饮,道:“你又何须如此,难道当真这二年你存心与我生疏?当初我父亲身陷囹圄、我二妹孤身远嫁,全赖你的庇护。就连我也多受你照拂。如今这点事,连万分之一也难报。你这样说,分明是刺我的心。”
公孙汲见顾绘素念旧,心中一软,然他素来豪迈阔达,当即大笑自嘲以解她情绪:“此一时彼一时,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大丈夫能屈能伸!”
顾绘素一笑嫣然:“你倒学得快。”
“你如今是天子女傅,教我——算是游刃有余了。”
顾绘素道:“什么女傅,听着风光——你还不明白?”
公孙汲不解,疑惑地看向她。
“爱重也罢,两千石也罢……”顾绘素淡淡一笑道:“你家缺两千石,还是那些被清洗的人家缺两千石?”
公孙汲听罢也深自感慨,道:“富贵险中求,古来如此,你既有求,便只能以身入局。”
顾绘素因沾了酒,面有春色,微微笑容如水中荡漾的涟漪,道:“我听说萧家有意为二郎求娶你家十二娘子?”
公孙汲顿了一顿道:“十二娘子乃是孙辈,早已服除,自可婚嫁。然我觉得不妥,故未应承。”
顾绘素一双眸子,幽如玄潭,落在公孙汲脸上,透着凉意,道:“既未应承,那以后也别应承了。”
公孙汲知道她的意思,叹道:“自萧家微露这层意思,我便为难。公孙娘子的命是萧孺人救的,如今萧皇孙又与公孙娘子情同母子,委实不好拒绝。可若不拒绝吧,又怕被人猜忌。”
顾绘素跪坐久了,腿有些酸麻,便调了调支踵,一面悠悠叹道:“那就更得拒绝了,萧家何其清醒,可是人只要有欲求,就有弱点。这萧家最是机警善钻营,可惜出身差了些,总想着联姻勋旧。可除了因旧恩与黄氏有联姻外,那些世家都嫌他乃是偏郡暴发,多不肯与他联姻,如今他家见你困顿,见是个皆为姻亲的机遇,还能不利令智昏?可是梁家虽放过了两个没了根系的皇孙,却未必容得下你们联姻。”
公孙汲见她说的清楚,更知利害,便缓缓点头。
顾绘素沉吟许久,又道:“但凡悖逆庶人的亲信故旧还有一丝一毫,两个皇孙也未必安居如今日。你再看看梁氏用人,最爱没有根基的寒门子弟。用这些无根之草,对抗百年巨树,真好手段。”
先帝晚年多疑,杀戮极重,却无意保住了这两个幼孙,二人一时皆想到此处,只叹命运之奇,于是相视一笑,各自会意。
沉默片时,公孙汲笑道:“你说的也是,我听说梁略身边那个奴籍的心腹,竟也脱籍为良,如今已去了晋北。”
顾绘素道:“嗯,那人叫杨佑,也曾是良家子,因战乱沦落为奴,颇有智勇,最为大将军所信任。大将军的许多事,父母兄弟不知道,他却知道。梁氏一门封侯拜爵,连数龄小儿也有官职在身。自家把持要路不说,却多提拔寒门。这晋北到底是梁氏的根基所在,自然本乡要用自家奴。京中要职和要塞重地何其多,梁氏兄弟姻亲如何尽皆控制?”
公孙汲心中不平,便嗤笑道:“我若是梁平侯,便不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变革法度。守着这滔天富贵,回家多生几个儿子是正经。不然,终归是为谁辛苦?”
顾绘素倒不忍,默然半日,笑道:“你如今竟这般刻薄了?专挑人痛楚讥刺。我倒觉得,虽未必有功,然大将军甘冒其险,并非为了他自己。”
公孙汲见顾绘素戚戚有感,反倒更显鄙夷之色,道:“不为自己?呵呵!”
“你笑什么?他身居高位,掌控朝局,若为他自己,何不借机求一家之富贵权势?”
公孙汲虽爱重顾绘素,此时也在心中忍不住腹诽其见事浅薄,笑道:“一家之富贵高位,岂能比拟将生前身后名书之竹帛?”
此言如弦,正中要害,顾绘素不觉一惊,瞧了他半日方道:“你说的确不错。”
公孙汲反笑得冲淡,道:“不然古今王侯将相争先恐后地效死沙场,捐躯献身是为了什么?”
顾绘素听得明白,心头起了几分凄凉,也就没接茬。
公孙汲见她神情萧索,便言归正传,道:“听闻梁武要接手骁骑营?”
顾绘素被打断了思绪,微微一怔,点头笑道:“已是定下了的,只差正式任命。若不是梁武闹得不像话,早该上任了。可惜邵二的心血,落在梁氏手中了。”
公孙汲笑得意味深长,道:“邵二难道不是梁略的人?有何可惜?”
顾绘素瞧见公孙汲笑中有不平之意,知道他是不服自己为邵璟说话,笑道:“邵二襟怀磊落,孤标独立,可不是谁的人。他从前所为,乃遵从本心,非为梁氏。”
公孙汲忍不住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想说什么,却终究抛舍了“邵璟”二字,转了话题,道:“我听说梁武四处借钱,你可知为什么?”
顾绘素也算消息灵通的,却并不知此事,大为惊奇,便把邵璟之事忘了个干净,道:“梁家的人还缺钱?”
“自然不缺,梁略架空大司农卿,把盐铁钱粮都交到他内兄手中了,怎么能缺钱?”公孙汲冷笑一声。
“那梁武是为何?”
“一般的东西怎么能让梁氏宠弟、公主夫婿开口借钱呢?”公孙汲道:“可他若是想买郭氏的旧宅呢?”
“郭氏旧宅?”顾绘素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
公孙汲笑吟吟地点了头,道:“那可是承贤坊的大半个里坊啊!”
“他倒有这样大胃口。”
“是胃口大,还是思忆多?”
顾绘素闻言先是诧异,转而想起当年夜半离开韩懿夜宴,护送郭霁回家的正是公孙汲的心腹高扬,他必然瞧出了郭霁与梁武关系非常。彼时郭霁虽作了男装,却哪里骗得了高扬这等锐利鹰眼。
高扬知道了,公孙汲自然也就知道了。
这个梁武——顾绘素只觉一阵一阵地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