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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十八 君其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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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懿摇头苦笑:“长御在太后身边,自然知道如今为了要不要变革法度,大将军与太尉已是水火不容。大将军所拟新法,便有建常平仓,逢荒年贷粟于民等条例。太尉等一干旧臣便抓住建常平仓贷粟,往往成为官吏贪公肥私、获取私利之法。如今我这事偏巧撞在风口上了,太尉一党怎肯轻易收手?又加上虞贺衔恨在心,弄了一帮刁民要来京告发我。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郭霁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心知虞贺老奸巨猾,既然抓着新旧两派斗法这机会,必然会往死里整韩懿。韩懿虽被梁略看重,然正因如此,梁略为了避人口实,丢卒保车也未可知,于是思忖道:“可我不过是一介宫人,人微言轻。”

韩懿道:“长御虽不直接参与朝事,然在太后身边,自能探幽知机,甚或一言而能兴人,一言可以废人。长御若能以一言相济,韩某不敢或忘。”

郭霁有些迟疑,她在梁后身边,自然知道如何不动声色地讽喻,却又深知若帮了韩懿,自然得罪虞贺。便是虞贺不足挂齿,姜策却不能不顾及。当初郭家与姜家亦有交谊,得罪姜氏实为不智。可是自与韩懿往来,又深赞此人之能,如今他心怀仁慈,却被人所诬,若袖手旁观,何其不仁。况他也是梁略的人,如今郭氏败落,全靠与梁氏之姻亲……

“此事,韩侯该托顾女傅或……令狐卫尉。”郭霁思忖再三道。

“顾女傅久矣不在太后身边,令狐卫尉如今远在北宫,鞭长莫及啊。”

“韩侯心系百姓,为人笃厚,妾实感铭。”郭霁顿了一顿道:“若太后有问,不敢不以实对。”

韩懿听罢,当即深深一揖,口中称谢。

郭霁还礼罢,又瞧向那炉子,道:“这炉子为何高低不平?”

韩懿上前指点道:“这是有意为之,故意要建在斜坡上,你瞧这烟囱也不同寻常。都是为了要使炉火更加均匀,那样所烧制的瓷器色泽、火候便会更加均匀。”

“这火就这样一直烧?”

“那是自然,要一昼夜火不息。就这样,还未必能成。烧制瓷器须高岭土,以石灰釉上彩,若烧的好,瓷胎薄而声脆,表面油亮如玉,较之陶器,彩色鲜艳斑斓……”

韩懿见识广博,娓娓道来,郭霁听得入心,不觉时光流逝,已近日中。

郭霁再透过轩窗瞧向室内,却见罗朴已经起身向外,而郭述也随之起身,想必二人已经言谈已经结束。

韩懿望着室内二人,笑道:“我实在想不到如令姊那样的女子能有什么事要降身这山野之间。”

郭霁不好回答,便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从姊一向自尊,不愿示弱于人罢了。”

韩懿点头微笑,眼见着罗朴与郭述已经出了草舍,他才似有意似无意道:“大将军德能超迈,身居高位,娶妻如此,何其有幸。只可惜有个不省心的弟弟……”

郭霁听见此言大有深意,忍不住问道:“梁武?他怎么了?”

韩懿似笑非笑道:“他日前向我借了一大笔钱。”

郭霁心中大惊,语气却还平静,道:“他还缺钱?”

韩懿摇头不语,郭霁犹豫片刻,只觉哪里不妥,问道:“他可曾与韩侯说借钱何用?”

眼见着郭述与罗朴已近在眼前,韩懿的叹息声在耳边低低传来:“你不如亲自去问问他吧。”

郭霁心中疑云更深,可是郭述已走了过来,又向罗朴道谢告辞。罗朴乃方外之人,不重俗礼,也不留人,只在门前揖拜送别,临别又道:“娘子此去若见着邵元璨,请转达山人谢意。”

郭霁便谓他是谢邵璟曾出手救他的挚友,如今又令石玄有所作为,可是又听罗朴道:“谢他当日救石玄保住了我二人的一番心血,谢他令石玄得绘河西舆图!”

罗朴不似适才礼仪简慢,揖拜倒地,十分虔敬。郭霁不好受他的礼,侧身一旁。罗朴也不在意,只瞧了郭霁一眼道:“他年离京之时,郭娘子别忘了告与邵元璨,莫忘了取那河西舆图。”

郭霁听他言语颠三倒四、荒诞不经,全然不明白,再想问时,那罗朴却已决然转身,趔趄着脚走向院中那烧窑的炉火,再不回顾。

见主人如此,郭霁等人只好别去,还是韩懿替主人送客。眼见着郭述姊妹沿着山谷迆逦而去,韩懿这才返身而回,关了院门,便与罗朴一同参研那烧窑的火候。

“这柴烧虽已是上好,终究不若煤炭。”

“煤炭怎比柴草?”

“先生不知煤炭的妙处,烧灼炽热非柴草可比,就是价钱太贵。然先生无需担忧,我自可供先生烧瓷所用。”

“韩侯慷慨,那便拿来试试?”罗朴虽犹持疑虑,却也并不虚情客气。

“明日我便派人送来,只是……”韩懿笑吟吟道:“上次去求先生再为我打造一柄……”

罗朴不待他说完便连连摆手道:“不是我不给你铸剑,是你那铁不行。根本铸造不出你想要的那种天下利刃。”

韩懿似乎不信,道:“那铁可是自域外所得……”

“嘁!域外的便都是好的?难道域外的朽木烂泥也是好的?也只好欺你求见心切罢了!”

见罗朴毫不留情,韩懿不好再说什么。罗朴见他沉默,反而笑道:“若说极致的铸剑铁胎,我父亲倒曾见过一次。说那铁胎乃天上陨石所坠,至坚至韧,若能铸剑,见血封喉,吹毛断发!”

韩懿听得悠然神往,忙道:“何处见过?”

罗朴不觉失笑道:“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此人已不在世。”

韩懿听了,十分惋惜,颓然而叹。

“别急啊,此人虽死。犹有后人,我也认识几个铸剑高手,从没听说过这后人出手这铁胎。”

韩懿便道:“此人是谁?他这后人在何处?只要你说出来,我必设法弄到手请你为我铸一柄绝世利刃。”

极致铁胎,世所难求,罗朴擅长铸剑,虽不据为己有,却也渴求一见,于是道:“倒与今日来的二位女子是一家。”

韩懿心痒难止:“谁?”

“已故城门校尉、镇西将军郭誉!”

“哎呀,何不早说?”韩懿不顾衣袍华贵,就往地上一坐,道:“适才向先生请托的夫人,便是郭誉之女。”

“竟是她的女儿?”罗朴若有所思,“我早该有所察觉的,适才儿女气度不凡,而那年长者犹甚。我见顾女傅书信中说是北地郭氏,只道是他族中之女,不想竟是嫡亲女。”

韩懿却心心念念都是那块玄铁,便道:“郭誉的家当都便宜了他那个庶子,既如此,那块玄铁也有着落了。改日我便拿他欣羡已久的那块肥田去换,想他必然不能拒绝。”

“哎!”罗朴年轻的面庞上却划过一丝深沉,道:“韩侯啊韩侯,你本有匡扶天下之命格,偏要流连这些玩物之中,岂不蹉跎?若你早些布局……罢了!罢了!时也!命也!”

韩懿正沉醉于求得玄铁,铸造绝世利剑的图景之中,猛然听见他这些云里雾里的话,不由一呆,半日方道:“不如先生替我相个面?”

罗朴瞧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算什么算?你韩氏一门数代累积的福泽好处都被你一人占尽,将来娇妻美妾、生子至贵,年近八十,寿终正寝,享世代血食祭祀,乃是至贵至高至尊的命格!”

韩懿听此不经之言,便翻了个白眼道:“罢了,你别戏弄人了。”

“我说的是正经话,你偏做戏言!”罗朴十分无奈,忽望着韩懿若有所思,喃喃道:“适才那个女子命格奇贵,当生贵子。君其有意乎?”

韩懿正笑得没心没肺,骤闻此言,大为惊骇,犹如巨石跌落心底。他茫然失度,手上一松,拨火的柴便落在地上,惊起一片尘埃。

罗朴见他这样一副见了鬼似的的样子,起了戏谑之心,笑嘻嘻道:“人家女子生的美,又当生贵子,就把你迷惑成这样啦?雍都城的韩侯,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吗?”

韩懿见他戏弄,这才回过神来,神色转瞬如常,讪讪笑道:“你说哪个女子?郭长御的从姊?且不说她早成婚了,且夫婿身份不低。别说笑了,她因为成婚多年而无子闻名雍都……哦……我知道了,她是不是找你来求子的?怪道郭长御神神秘秘不让我将今日事道于外人,必是如此。”

罗朴却摇摇头,不再调侃,转而正色道:“她如今夫婿是谁,我长居山中,并不知情。将来的事……罢了……说给你这些做什么……罢了罢了!”

韩懿见他一本正经,不由大笑,道:“不如你我赌一场,就赌此女生子一事。”

罗朴到底是个少年,也起了好胜心,道:“怎么赌?”

韩懿不假思索道:“若她当真生贵子,只要是我韩懿所有,任你予取予求。”

罗朴想了一想道:“好,若你输了,便去会稽给我运一船的高岭土来。”

韩懿当即应道:“别说一船,十船也可。只是若她果真无子如何?”

罗朴十分自信,昂首看向韩懿道:“别说她无子,便是她生子不贵,此后我便只为你一人铸剑!”

“一言为定!”韩懿生怕罗朴后悔,当即拍定,说完了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问道:“这贵子怎么个贵法——以她如今的地位,只要生了就自然贵。”

罗朴十分不屑,道:“富贵枯荣,不过转烛飘蓬。今日贵显贵、明日微贱、后日生死难卜!可是……此子至贵,非君望尘所及。”

韩懿见他说的郑重,也有些疑疑惑惑的,于是沉思不言。

忽闻那罗朴声转凄恻,道:“可惜这个女子,命运不济,至贵之身,至薄之命,终将流离他乡,委身尘泥。”

韩懿见他说的惨切,也随之默然不语。山中空寂,唯有柴火烧灼的声音哔哔啵啵,有时火烈异常,噼啪炸出一个火花来,倒显出几分热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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