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对方彻底屏住,然后又慢慢开放的呼吸声,缪戈笑了,明明出于被选择的那一方,可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像是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一样的安定。
从那潦草的遗书中感受到的爱意并非虚假,而是真实存在并一直延续到今日,是能让对方也感受到压力的爱。
这就可以了。
无论不死川给她什么样的结果,她都能接受了。
即便继续被当做承载心意却不愿意接受的摆件,她也会有解决的办法。
即便对方铁了心不承认对她的情意,她也做好了分道扬镳换个办法的准备。
话到此为止,如果不死川开了门,或许麻烦才会更多。
她将要面对的,不会是水火不容的同僚,不会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而是一个曾经将自己的心脏撕扯至稀碎爱人。
她要想办法弥合伤口,她要想办法从新鼓起勇气,她要想办法让不死川有所改变,以期待未来那致命一击。
可明明有那么多的麻烦,那么多的不确定,可她依然期待不死川打开院门。
这种期待,又仿佛不止是对对方报复的期待,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像是那天在鸨屋里面,不算拥抱的拥抱一般的期待。
这种渴望让她战栗。
而门里的人,搭在脆弱木门上的手,终于肯向前微微用力,推开了院门。
他的人生已经糟糕透顶了,为了杀鬼所以一切都可以抛弃的人生烂透了,并不想在连累谁……尤其是缪戈。
背着她,从镇子走到蝶屋,那一段路上的月光足够明亮。
足够让他在沼泽之中,忍耐后半生了。
明明已经这么想好了,为什么还是会觉得苦涩,为什么还要走到这里来,为什么还是要站在她面前呢?
看到那双绿色眼睛里的错愕,到喜悦,最后竟定格在了一种看见猎物的奇妙欣喜中。
不死川暂时还不能理解那么复杂的情绪,可只要看到对方,所有的问题,就不在是问题,已经投降认输,那现在能做的,就只剩下直面自己的脆弱,和从来不曾坦诚的内心。
“你的伤口还好么?”
“还好,能看到您愿意出来,足够让我忽略伤口的痛苦了。”
“可是……我没有”没有可以保证你一定能幸福的活着的能力。
“我不害怕,不死川先生!我不害怕!”
“死亡也好,不可战胜的敌人也好,就算被否认一千次一万次也可以!”
“我不害怕。”
“这世上唯一能够使我畏惧死亡的理由,只可能是我还有想要完成却未能完成的愿望。”
“比如……我想要让你相信我对你的爱,这份爱足够我去战胜所有的困难。你拒绝也没有关系,这是你的权利和自由。”
“我只是想当面问清楚……就像是你现在愿意打开门的意思,是否是愿意接受我的心意。”
缪戈一步一步的逼近,越过门扉,微微抬着头,将呼吸吐在他的下颌。
身前是女巫锐利的仿佛即将参加战斗的眼神,背后是代表着对方爱意的白狼。
不死川终于在这种前后夹击中明白了一件事。
在一年多前对方生日那天,他丢下的,不仅是缪戈喜欢他的心意,也是对方用来伪装自己的蚌壳。
而现在,此刻,从壳子缝隙里面钻出来的人,带着一身锐意。笔挺的站在她身前。
就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刀刃锋利易伤他人,刀背的厚重,也不容小觑。
无论是谁,近者即伤。
“搞什么嘛,这种事,这种话,不是应该让我来说么。”
“那您现在,愿意说么?”
不死川又闭紧了嘴,后槽牙的地方微微鼓起,看起来是用了很大的力。
也不知道这个力气是想说,但说不出,还是努力的,不愿意说呢?
缪戈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死川阁下,你看,结果都一样不是么。”
“怎么能一样。”
“是一样的,非要说什么地方不一样就是因为我也知道,我知道不死川阁下说不说,都一样,不是全然对我毫无感情。只是我不愿意就这么等着,是因为我怕我要等到铃兰花永不再开,死亡降临到我身上那天才能听到你向我剖白内心,明明可以一起度过的人生,却要让我一个人迷茫又孤独的走那么久,那种遗憾会让我死后也无法得到安稳。”
真心实意的话语,永远都是最好也是最坏的谎言。
她不会告诉实弥,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报复。
因为她已经做好了为此付出所有的准备。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的猎人,最后一次设下陷阱的捕猎,诱饵就是她自己。
赌不死川的真心到底能有几分深重。
赌对方跳进陷阱吞下诱饵之后,就会失去离开陷阱的能力。
赌……如果成功,她会孤单死去,但是这世上将多出一个比她更加孤单的人。
如此,也算有个伴。
听着对方剖白真心的话,不死川却莫名其妙感受到了一股从脚下升起的寒凉。
但是他顾不上自己……缪戈明明在袒露对他的心意,为什么表情却那么悲伤呢?
就像是已经见到了这个故事注定离散的结局。
要安慰她么?
要怎么才能安慰她呢?
打压和吼骂显然不行了。
那……
不死川伸手,小心翼翼的将只矮自己小半张脸的女巫揽入怀中,轻轻的抱着,不敢触碰伤口在的右胸,伸手,有些生涩的拍了拍对方的心脏后方,就像是很早之前,母亲安慰他的时候那样。
“我已经出来了,你不要难过了。”
“我不会欺负你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我知道你比我强了,这样很好。”
“我不会在阻拦你了,你如果还有希望我去做的事的话,我都会去做。”
“你……不要伤心了。”
缪戈一愣。
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水猛然冲涌眼眶,缪戈闭上眼睛,半晌,伸手回抱了实弥。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这些的。”
“嗯,我以后都会跟你说的。”
“你发誓。”
“我发誓。”
埋头在剑士怀中的巫师在满脸悲哀的眼泪下,显露出一丝丝狞笑。
而剑士永远都不会看到。
又或者,看到了,也只会加深这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