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的议政大厅只有遇到重大场合才会投入使用,对帝国敞开大门这种情况,更是半个世纪来的首次。
整个会议桌的坐席泾渭分明。
外交部只保留下可怜的两个座位,科学院及格鲁萨财团的代表占据三席,奥古斯都·金德利为首的军部政要占据三席,包括最高元首在内的联邦议会成员则占据了剩余三席。
长桌的另一侧,是替帝国现任皇帝沙立钦·克里芬以及七大世家进行国事访问的到访成员。
因为怕死的皇帝本人并未出动,导致一切外交礼仪全部从简,所有的欢迎仪仗和鸣炮环节全部省去。
这场会谈介于正式和隐晦之间,是否公布与会内容要看到底能不能谈成。
“看见您一如既往地精神抖擞,实在是令人感到高兴。”
奥利弗笑着颔首示意,目光灼灼,丝毫看不出年龄造成的影响。仿佛长途深空旅行对这位老人的影响近似于无。
他与曾经掌管着塔夫塔尔的维塔大公来自同一个家族,长长的荣誉头衔自旧帝国时期延续至今。
“上一次与您面对面交谈还是半个世纪之前,介意透露一下格鲁萨家族的长寿秘诀吗?”
被点到的那一个同样衰老如发皱的枯木,但这种衰老是奇怪的。
仿佛一个人的皮囊还远未走到尽头,一举一动间都透露出异样的活力,灵魂却已然腐朽。
那充满慈爱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笑,浑浊的眼睛半阖着。
“秘诀是不要因为任何事情而感到烦恼。”
法赫纳不在这里。
所以他没机会认出这亲切的谈话者。
曾经和蔼的老人轻声细语,富于耐心地同第一位新型人类说着一些劝解的话语——
“你的父亲总有他自己的道理。”
“每个部门所负责的部分不尽相同,所以我们才能做到分工明确,为企业带来最大化的利益。”
“亚历克斯会发很大的火,你最好还是先和他谈一谈。”①
近百年的时间流逝,亚历克斯早已回归星海深处,而这样一位见证了大分裂的干枯老人却依旧存活于这宇宙间。
他全身上下的器官全部更迭一遍,除了大脑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一处没打补丁的地方。
在联邦为高级将领启用克隆材料存留计划前,已经有人先一步踏入了人类不该踏足之地。
盎贝·格鲁萨,这位曾经担任科学院高级管理员,并在部分实验议题上同亚历克斯产生了割裂般分歧的格鲁萨成员,坐在代表着联邦最高权力的坐席上,面露笑容。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一如既往地包含着和煦的音调,如同暖洋洋的恒星照在大地表面那样令人心生亲和感。
“时间过得太快了,奥利弗。太快了。”
“它总爱在我们注意不到的地方匆匆溜走,真是令人无奈的烦恼。”
奥利弗内心翻腾,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端倪,照样摆出一幅客气的面孔。
任谁见到一个比自己大半个多世纪,还比自己活得欢快的人,都很难不心生怨怼。
在人类自然死亡的平均年龄为一百二十岁的当下,依旧有破格的怪物在挑战着长寿的极限。
——显然这个平均值,并未将活不到四十岁的塔夫塔尔人民,和儿童死亡率高得吓人的DK305之类的星球计算在内。大部分人只关注中高等宜居星的数据。
当人的年龄越大,便越是畏惧死亡的到来。他们有着太多不曾享受过的事物,那些金钱积累所带来的快乐,那些年轻肉/体所带来的欢愉,以及一切诞生于权力支配过程中所产生的满足感,都将随着死亡的降临悄然而逝。
如果财富能够帮助人们买断病痛、逃离死亡,那么这世界上将充满不惜使用一切手段去收敛财富的杀人犯。
“加利多尼亚安全备忘录未能起到一个理想的结果,对于联邦和帝国而言,都是很大的遗憾。”
奥利弗说。他代表着皇帝本人与世家的意见,而在面对纷争的当下,所有意向罕见地达成了短暂的统一。
对于大部分政客而言,比起桌子被掀翻吃不上饭,卖国要简单太多。
能源与矿产是上天的赐予礼物,劳动力的增减是自然繁衍的结果,人民应当感谢帝国所握持的强大武力与震慑力,只有它们才能带来长久的秩序和稳定。
世家们当然在意人权,但是被他们划入“拥有人权”这一范围内的选项有点少。
“所以我们希望就安全备忘录的重启这一意见,与联邦达成共识。”
“作为人类仅存的两大政体,我们彼此间的关系应当迎来一个新的破冰期,为此帝国愿意撤销长期以来的贸易制裁,同联邦缔结一个更为长远的友谊。”
奥古斯都·金德利笑了。
这位年过六十的帝国元帅的头发依然呈现出深棕色,坐在椅子上时宽阔的背脊笔挺如利剑。
“只是撤销贸易制裁远谈不上真诚,我想联邦和帝国就边境带星球的归属问题可以进行一次深入的探讨。”
“大分裂时期遗留下来的争端迟迟得不到解决,我们同样希望通过对话缓解彼此的矛盾。”
政治立场是虚假的命题,利益才是真实的原则。
很多时候,联邦需要一个无能但庞大的外部敌人,否则它将被迫面对层出不穷的内部矛盾和逐渐衰退的经济。
只有将冲突和战争转嫁出去,所有人都为之向往的稳定才能长久无忧。
面对这样尖锐的意见,奥利弗没有否认,也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微笑着将话题推往下一步。
“我相信所有人都愿为了共同的和平而努力。”
他说。
“所以我们才会坐在这里,心怀诚意,同曾经的敌人以及未来的盟友握手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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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在醒来时以为自己会全身酸痛,但事实截然相反。
朗从椅子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全身的筋骨,发现那些疲劳已经烟消云散。
他做出一个拉伸的动作,然后用右腿碰了碰对面的座椅。
“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同样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的柯克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强撑着睁开眼睛,随即便发出“嘶”的一声。
这倒霉的指挥官拧着脖子在桌面上挨了一夜,直接睡落枕了。
“几点了?训练……怎么没响铃?迈尔?”
迈尔是他的副官,既亲眼见证了自己的长官穿裤子时差点摔个跟头的场面,也曾追在被绑架的指挥官身后带队跑出几十公里,还在潮汐侵蚀得到遏止后莫名其妙地被伊莲娜塞了一堆新命令。
完全属于是另一位苦命人。
柯克显然是睡傻了,还以为人在休息室,本能地摸着智脑端口喊副官的名字。
然后他一抬头看见了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