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比噩梦更可怕。
海德曼的指挥官当场维持着原有的姿势,躺回了桌子上。
朗差点被气笑,伸手去拎对方的衣服领子。
“起来,你今天的日程表是排满的。”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虐待战俘的癖好?”
面无表情地开口,柯克任由自己被拽起来。
“我是进了奥斯维辛吗?每天要被鞭打着干活,遭受囚禁,忍耐食物剥削以及过量的劳动。”
“连续七十二小时未合眼,我差点以为自己活在审讯室里接受探照审问。”
“你要求的讯息已发出,能否遵守一下联邦的霍布海尔战俘公约,直接送我去监禁室?”
“想得还挺美。”
黑心冷肺的男人不为所动,金棕色的眼睛里带着安逸又轻松的神情。
这位身负叛国罪的入侵者此刻显然心情很好。
“给你五分钟洗漱,然后跟我出去,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大半个晚上的睡眠令朗身心舒畅,精神瞬间回满。
当人们试图回忆自己的梦境时,总会记不起那些多彩又明晰的细节。然而他还记着卡兰的低语,为此就连因目睹了海德曼的亏空漏洞而愤怒的心脏,也落回温暖的泥土中。
毫无人权可言的柯克被迫体验了久违的部队生活。
自从他当上海德曼指挥官以来,已经很久没人有权将睡得晕头转向的他薅醒、再给出一个不近人情的规定时间了。飞快找洗漱工具、害怕挨批评的日子昔日重现。
他刚摸到毛巾擦完脸,更快一步收拾完自己的可怕罪犯就伸出了万恶之手。
“走了。”
朗将最后一个扣子扣上,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出发吧。”
“还有三十秒!”
水还没擦干的那一个几乎要暴怒。
“没事,吹吹就干了。”
任何事情都比不过别在武装带上的粒子枪更有说服力,朗笑着拍一拍对方的肩膀,不给任何反驳时间就将人往外推。
“别磨磨蹭蹭的。”
事到如今,柯克·赫夫本人已经搞不清这种混乱的关系究竟算什么了。
绑匪本人不太像严格意义上的绑匪,而他这个囚犯不仅没办法躺平,还要零时薪干活。双惨临门不外如是。
然后他就被一路拎到了金乌上。
再一次被塞进驾驶舱的指挥官心情复杂。
现在他终于有力气仔细端详一下这座临时监狱,深黑的重甲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具联邦的量产机都更为可怖,那坠入大气层的速度前所未见,几乎要撕裂出空间的断层。
钢铁的翅翼展开时,猩红的扰流板纹路如同长长的血痕。
“她叫金乌。”
朗看见了对方的目光,却并未阻止,只是平静地说明。
“我的伴侣说,人类的箭矢或许一度将她射落,但自大日之轮诞生的飞鸟永远也不会焚于烈火。”
“卡姆兰的边境线是这样,我的金乌也是这样。”
这一次的驾驶速度相当正常,未处于交战状态的链接栓内也没有注液。
男人同步了自己的重甲,沿着污染区的方向开,直到深入大平原内部两百多公里。
他越过不久前遭受了高能激光武器打击的分界线,并将金乌停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下去。”
柯克瞪着他。
“你疯了?!这里是污染区,就算被焚烧过一遍也存在着隐患,不穿防护服出去可能会被感染,我不想被关进自己建的隔离区!”
“如果你只是想找个合理的时机抛尸,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宁愿你直接给我的脑袋来上一——”
朗受够了这位被害妄想症患者的喋喋不休。
他直接扯着遭遇二度绑架的受害者,将对方拽出驾驶室,然后在一连串的怒骂中沿着金乌摊开的手臂跳下去。
等到完全落地,他松了手,任由柯克将自己一把拍开。
这一巴掌打得还挺用力,反向作用力导致海德曼的指挥官脚底也趔趄了一下,差点崴了脚。
不明所以的柯克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左腿完全陷入松软的泥土中去。
那是湿润的、看不出任何焦灼痕迹的泥土。
深深的土层被连根翻搅上来,刨出粗糙的沟壑,活像是这颗星球被什么巨型怪物破胸而出,然后又反复犁上了无数遍那样。
同样都呈现出黑色,但它们与遭受污染的模样截然不同,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黑,反而浮泛着生命的颜色与气味。
看着这一切的人愣了一小会。继而他抬起头,环顾那些一望无际的土地。
月神之弓在海德曼的表面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它本该存在十年百年那么久,直到土壤中浸润的潮汐余韵和星核污染逐渐消散流逝,被那些膨胀变形的菌群分解、被那些新生的畸形植物代谢干净。
本该是这样。
柯克慢慢地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蓬松的地表,泥土嵌进指甲的缝隙,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又将攥着泥巴的手举到鼻子下面,迷惑而谨慎地闻了闻。
只有土地特有的味道。潮湿,腐败,与鲜活并存。
海德曼的指挥官再也没说话。
秋日的风还在徘徊不去,拂过这片本不应复苏的大地,拂过远处等待着收获的广阔原野。
朗低头看着蹲在身边的人,并未出声催促。
因为他看见长长的、泪水的痕迹,从对方的脸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