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轻易向一位帝王请求恩赐,尤其是一位说一不二的帝王。
在卡兰轻盈地笑着回答了一句“好啊”之后,人类对于自己未来的命运会走向何方,显然尚未建立起一个正确的认知。
编织一个符合逻辑的梦需要消耗相当多的精力,但一个转瞬即逝的截取片段则不需要讲究那么多。
朗想看什么,卡兰就展示给对方什么。
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喜欢角色扮演。
哪怕最笃信现实的人,偶尔也会畅想如果自己做出不同的选择,那么是否会迎来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简称梦里中了五百万盘算着怎么花。
朗当然对五百万没有任何向往,他想偷走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
人类一开始没发现自己在做梦,因为他白日里在结束了短暂的休息后,和柯克一起,连同所有的海德曼驻军扛了一整天的大包。
终于脱离了每天想不开、试图搞点殉职行为的海德曼指挥官,在退出头铁路线后,突然变得灵活起来。
这位遭遇了军事入侵的倒霉人想明白了,联邦还不知道Ignis集体哗变的事实,而这群乌漾乌漾挤在他的驻军基地里的家伙没有搞破坏,也没有虐待战俘,反而帮着搞基建,四舍五入这是一波天降慈善。
海德曼大平原的秋收工作顺利过半,受损的五处密蔽点设施现在修好了两个。
如果大分裂初期,那些将海德曼当战利品抢来抢去的武装集团有Ignis部队的觉悟,这里早该评上联邦十大先进星球之一。
伊莲娜善于釜底抽薪,按照朗的要求,直接依据Ignis基地整编的模式,将海德曼的所有人员打散重编,防止彼此配合熟悉的队伍聚在一起奋力反抗、引发暴/动。
结果零个人想反抗。
高能激光武器的震慑力余波犹在,超规格的金乌紧随其后,傻子才搞事。
有点门道的人,总会选择第二军和第三军,真正的刺头和棒槌在没得选的情况下才会投身第四军和第五军。
这也导致被霍尔曼家族把持了长达半个世纪的第二军,被其余所有人戏称为“精英部队”。
绝大部分精英的一项标配,就是懂得审时度势,适当服软。
尤其是当他们的指挥官看起来都认了命的当下,底下的人每天陷在拉练、战后修复、秋季抢收的复合型泥沼里,累到离猝死只差一线,一点造反的力气都没留。
然而累的不止海德曼驻军。
Ignis的人同样忙到不可开交,伊莲娜从没安安稳稳地在办公室里停留超过十分钟,海因茨差不多一周的时间没和苏莱曼说上话。
朗同样要整天围着基地和密蔽设施维修点两头跑,他得在联邦发现不对劲之前,将这颗星球带上正轨。
以至于人类连睡着之后都在干活。
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再次中招的男人走得飞快,越走景色却越陌生。
属于驻军基地的走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连廊。
意识有点混乱的人站在原地想了一会,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走错路。
他慢慢地伸手触碰长廊两边垂落的花朵。那是精心打理的庭院中才能看到的景象,蓬勃又繁复的花朵压弯了纤细的花枝,连幼小的叶片都藏在大片的红色与白色后面。
培育者称这个品种为华沙玫瑰,因为它的颜色会令人想起最明媚的雪地。
它们能够适应更为多变的太空环境,稍加打理就会炸开大簇的花团。
带着荆棘般嫩刺的多情枝条钩住朗的裤腿,让他不得不低头看一眼,试图从中挣脱。
然后男人停顿在那里。
因为他看见自己的胸口挂满勋章。
各式各样的功勋别在衣服上,就像劳伦斯那枚芯晶储存器里保留的影像一样。
一枚优秀狙击手勋章,表彰他在第三次潮汐攻防战中以老式重甲远程击杀了四十七只中型异种,并且堵上了防线缺口。
一枚白鹰二等功勋章,纪念他在卡姆兰第三基地防御战中的杰出表现,将陷入围困的两支小队成功带回。
一枚联邦三等荣誉勋章,代表着他在……
慢慢地一个个摸过去,朗在接触到这些东西的瞬间,回忆起它们的触感和重量。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碰了碰右侧的眼睛。
没有眼罩。
只要跺脚,右腿也会传来微小的麻感。
他就那样静止片刻,活像是生锈的机器卡了壳。
可是短暂的停顿之后,人类重新迈开了脚步。
一开始是缓慢地前行,紧接着他跑起来,越跑越快,穿着联邦的正式制服穿过成千上万的玫瑰花丛,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尽头奔去。
全盛时期的赫舍丽宫庞大又华丽。
即便曾经在旧梦中将卡兰抢走,他依然记不住那些盘旋的甬道。好在贴心的梦境主人并未留下多余的选项,只是让唯一的道路曲折地穿行过中庭和花园,直达靠近外侧的议政大厅。
在宽阔穹顶的下方,台阶的最上层,是象征着克里芬家族永恒权力的座椅。
一位诞生于人造子宫中的新型人类曾经稳居其上,手握幅员辽阔的衰老帝国;这矗立了数百年的造物曾经随沙瓦勒崩解,和四分五裂的政体一起,一同坠入阿卡夏的裂隙。
人类推开那沉重的大门,几乎是喘着气地冲进自己寻找的终点殿堂。
他看见白色的身影端坐在尽头的王座上,沉重又肃穆的服饰没有任何装饰,如同亘古沉默的雕像。
纯白皇帝,卡兰·苏利耶。
“看来联邦派来的暗杀者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任务目标。”
当对方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温和的笑。
朗:“???”
他一瞬间有点没对上剧本,连迈出到一半、正准备急速冲向对方的腿都差点没刹住车。
“卡兰?”
“直呼帝王的名讳是重罪。”
从容站起身,年轻的新帝向贸然闯入的探访者慢慢地走近两步。
每一步都落在柔软的地毯上,但空气中的尘埃随着对方的步伐沉淀下去,空旷的大厅中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