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一场雨的塔夫塔尔闷热又潮湿,人们行走在泥泞的街道上,如同行走在萨尔温江的热带丛林中。
天空掀起橙黄色的一个边角,昭示着短期内阵雨已经过去,这样的晴朗或许可以延续至半夜,又或许可以延续至第二天的清晨。
在气味混杂、声音纷乱的街道上,有人敲开了曾经的地下大赌场的门。
接待人员看着提着一个随身行李箱的女人,对方个头高挑,脸颊也透露出红润的颜色。
这种从内而外的健康状态,只可能从外来者的身上见到。
“我找卡托·穆勒。”
访客的声音平静又自然,仿佛在同邻居打招呼那样。既没有常见的颐指气使,也没有拿不定主意而造成的惴惴不安。
“星港的接待人员告诉我他在这里。”
“您是……”
“莎拉·穆勒。”
对方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的肤色比曾经喜欢造访帝国后花园的女士们深一些,那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活像是在阳光下自由生长的植物那样蓬勃,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舒展气质。
“哈默拉的外派人员,来同之前的援建小队汇合。”
刚结束工作回到休息处的哈尼夫正好从门口经过,听了一耳朵交谈的武装队长愣了一下,忍不住伸头打量一眼。
苏莱曼没跟他说还有第二批成员会在近期内抵达,面前的女人看起来完全陌生,构成五官的线条也找不出丝毫哈默拉当地人的特色。既没有深棕色的眼睛,也没有黝深的眼眶。
但他注意到对方的姓氏。
“你是卡托·穆勒的家人?”
大步走过来,武装队长本人因为这扰人的天气心情烦躁。
哈默拉也很热,但那是干热,每当恒星的光辉隐入地平线之下,凉爽的风便会沿着绵延起伏的沙丘吹来。昼夜温差大算是他故乡的一大特色。
至于倒霉的塔夫塔尔……只能说夜晚和白天一个温度,并且湿哒哒的,在阴雨连绵的季节连墙壁都会渗出大量的水渍。他的头盔里快要能养鱼了。
“我是他的妹妹。”
莎拉毫不回避,笑着回答了这个问题。
哈尼夫不禁开始琢磨,这位到底是“不省心的兄弟姐妹”中的哪一位。
神秘的卡托看起来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听上去家庭人口关系还颇为复杂。他还不知道这些人和海因茨的关系,但第六感让他放缓了语气。
“就你一个?哈默拉的其余随行人员呢?”
“他们不会降落至地表,一旦货物交接完毕,第三武装部队会立刻返程。”
女人棕黑色的眼睛望着对方,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示意。
于是哈尼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伸手拍拍接待员的肩膀:“抱歉,我们的人,交给我来吧,之后我会让她补上入住信息登记,也会和革命军的人说明一下。”
等到只剩他们两个人,这位武装队长才比了个手势,重新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不速之客。
“怎么回事?”
“第三武装部队的外出成员受到征召,急速返航。他们来不及将一千两百万桶原油运抵指定的仓储区位置,现在由革命军的部队赶赴星港进行验收。”
莎拉的声音很平静,用手腕的智脑端口轻轻地砰了一下对方的,做一个交接验证。
“半路上法图麦告诉我的。阿拉穆特出了点事,苏莱曼正在收缩所有外派部队。”
“你们不在回航名单上,没接到通知很正常。”
哈尼夫喷了一声。
“啧。”
他想伸手挠挠头,结果挠到了外骨骼的头盔上。
“我之后会进行核实。你呢?我先给你找个住的地方,还是带你去见卡托?”
将箱子放在地上,这淡定自若的女人想了一下,做出决定。
“先见卡托。他在哪?”
卡特刚和革命军的塔夫塔尔驻地负责人谈完话,表达了希望就地取材重启矿业集团生产加工线的想法,并替哈默拉提出了贸易请求。
这样一份建议,对方显然做不了主,只能请示更上一级的人。于是短期内对话毫无实质性进展,只是围着死胡同打转。
等到结束社交的小霍尔曼离开负责人的办公室,他没有径直回到地下大赌场,而是绕道去了更远处的街区。
这辈子没沾染过泥巴的男人,现在只能说维持着基本的整洁。而从来没有接触过实体货币的手指,正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些塔夫塔尔当地的硬币。
落后地区的一大特征,在于货币体系的混乱。
里瑟占据了主导地位,但是维塔大君带来的沙币也在持续流通中,塔夫塔尔原有的币种更是作为小面额零钱随处可见。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用得起智脑。
几者之间互相转换,差点将刚抵达的哈默拉队伍集体搞糊涂,只有算账算得很快的小霍尔曼适应良好。
但第一次用手指头捏起那脏兮兮的金属币时,他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
眼下,霍尔曼的家主正在小摊子前买黏糊糊糖。
这是一种类似于麦芽糖的东西,但甜度没那么高,一般从大馃粒的秸秆中榨取出来,经由最原始粗糙的制造工艺加工成型。
塔夫塔尔的问题不仅在于混乱,更在于封闭,被帝国孤立的后果就是丰富的商品难以进入,粮油及一切大宗商品极度依赖同哈默拉之间点对点的贸易。
哪怕他现在掏出一千里瑟,也只能买到更多的大馃粒糖,而不是包装精美的高级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