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条斯理地同摊主讲了一会价,面对那口稀烂的通用语,小霍尔曼微笑着连比划带解释,将同一个问题重复上好几遍。
最后他交付了硬币,然后将一小包糖接过来,拿在手上。
跟在哈尼夫后面的莎拉远远看着这一幕,眉毛挑得老高
她将没什么重要物品的行李箱扔在了地下大赌场,现如今两手空空,因此抱着双臂,站姿笔直像个圆规。
“他在做什么?”
哈尼夫清了清嗓子。
“抓捕小猫。”
莎拉:“???”
她的脸上写满问号,目光还落在熟悉的人身上。
即便对方换了发色和外表,但从小一起长大的熟悉感觉不会骗人。只是小霍尔曼走在泥巴地里同人讨价还价只为买一包糖的场面,怎么看都堪称魔幻。
还有更魔幻的事实。
因为拿着糖的霍尔曼家主七拐八拐,绕去了更为荒凉破败的街区。
如果说整个塔夫塔尔都烂得够呛,那么人的认知总能在下一秒得到刷新。维塔大君曾经将内城区建设得美轮美奂,让那些来找乐子的帝国人民享受一个可爱又可怜的梦境,可是那样的美轮美奂经历过两度轰炸,到最后也没剩下多少。
至于外城区,则是重灾区的重灾区,太多倒塌的建筑遗留在原地,挪走重建比从零开始建造更费钱废人,偏偏革命军缺钱也缺人。
阿方索好不容易卡着预算,花了几年时间将外城区整个翻新一遍,将排水设施和污水处理设施也一并添加到当地居民的日常中,结果这一切在半年前被帝国给炸了个彻底。
于是遍地的窝棚快要成为风景线。
不得不说,小霍尔曼的运动能力确实不行,做贼也做得不像。
莎拉眼见着自己那优雅又庄重的兄长猫着腰,悄悄地绕过一个个小棚屋,将刚到手的一小包糖放在了其中一个的门口,然后敲敲门。
似乎根本没指望得到回应,做完这一切的男人立刻躲到了一边去。
好凄惨的躲藏方式,潜行分数值得一个零蛋。
连被面罩遮住表情的哈尼夫都露出一种不忍直视的情绪。哈默拉出身的武装队长看起来想要扶额,但碍于莎拉在身旁,硬生生地忍住了这个动作。
对方被跟着走了一路,居然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两个大活人。
然而毫不知情的小霍尔曼一点也不急。
比耐心一向是卡特最擅长的领域。他可以用半年的时间挖地道,也可以用许多年的时间洗钱,只是一小会的等待还不算什么难事。
窝棚里静悄悄看起来无人居住,可观察了许久的人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五分钟,十分钟,直到莎拉开始怀疑自己的兄弟中了风邪,那破破烂烂的门板才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掀开。
一颗小脑袋探出来。
坐在视线死角中的小霍尔曼岿然不动。
他看见那只脏兮兮的小猫崽露出一个生气的表情,一把抓起放在门口的纸包,做足了架势像是要将这玩意儿扔得远远的。
但是对方抬起手臂好几次都没舍得扔。
到最后只有一条腿的小孩慢慢地坐下去,盯着手里的东西发愣。蹭得黢黑的手指将纸皮勾破一点,仿佛只是不小心碰到的那样。好一出掩耳盗铃的戏码。
又过了好一会,小孩才将那包糖放在鼻子底下,小心地闻了闻。
猫崽一样的孩子从里面抠出一小块碎渣,慢慢地放进了嘴里。
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望着橙黄色即将消散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就是在这时候,莎拉看见自己的兄长动了。
卡特悄悄从躲藏的地方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地靠近目标,然后从背后一把逮住了嘴里还含着半块糖不舍得咬碎的小孩。
这一下差点将怔怔发呆的猫崽子吓得跳起来,伴随着吱哇乱叫,几条胳膊腿都在支棱八岔地奋力挣扎。
小霍尔曼挨了几记轻飘飘的拳头,和一些带着豁牙印的啃咬。
他收回自己的评价。小孩子都像小怪物,不仅是阿方索,眼前这个也不例外。他们会到处瞎啃,也会在你的衣服上踩满泥巴脚印。
但从小凭借一己之力带大了太多弟弟妹妹的霍尔曼家主,在拿捏儿童方面炉火纯青。
他小心地抱着乱踢乱踹的猫崽,轻轻地去拍对方的后背,直到心跳得像小兔子一样的孩子冷静下来为止。
“很抱歉吓到你。”
卡特温和地说,望着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我不知道那天我说错了什么,不过我想找你道个歉,可你总是躲着不见我。”
他轻轻地摇晃着轻得没有多少肉、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小孩,像是在唱一支摇篮曲。
“对不起。”
对方嘴里还含着半块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一小会,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看完了整个过程的莎拉满脑袋黑线,捋起了自己的袖子。
她那脑子进水的兄长,霍尔曼家的现任家主,一个本该靠谱且理性的成年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偷袭手法,将塔夫塔尔的当地小孩给吓得放声大哭。
这世界癫到了足以令她放弃思考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