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个全副武装的幽灵那样,从闸门松开的缝隙间溜出去,消失在幽深通道的黑暗中。
其余人员将小霍尔曼、莎拉、哈尼夫,还有并未受伤的技术人员围在中间,手里端着武器。
“根据情况,随时准备进行快速转移。”
当队长下线,副队长快速接过了既定的任务。他的通用语口音更重一些,每一句的末尾都带着哈默拉方言特有的拖尾。
等待的过程往往最难熬。
但好在蹿出去的年轻队员很快便折返回来,他跑得速度过快差点一脚踩空栽进掩体中。
“走!”
对方挥了挥手。
“快走!革命军的增援部队赶到了!他们在进行扫尾工作,帝国的联合镇压军没能突破最终的封锁线降落到地表!”
“快些,那些人有治疗舱,正在全力抢救受伤民众!”
“辐射指数在安全范围内,他们没有继续使用无尘等离子炮!”
没人多说一句废话。
技术小队的人扛起那些最宝贵的设备,一位队员背起再没有反应的哈尼夫,莎拉扶着小霍尔曼,他们集体向出口移动。
原本呆坐在角落里、没有任何反应的塔夫塔尔居民也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本能地跟上这些人的脚步。
走出地下掩体的瞬间,清晨的光线几乎照得卡特睁不开眼睛。
在此之前没人知道要在地下停留多久,四天已经是相对体贴的数字,如果增援部队没有及时抵达,或许接下来的一周甚至更久他们都要被困在原地。因此照明设备和饮用水都都被严格限制了使用量。
地下大赌场被炸成了一滩废墟。
那颗好不容易捱过了维塔大君砍伐的金合欢树,却没能捱过这一轮的狂轰滥炸。它已无法寻见踪迹,连扎根的土层都被掀出一片巨大的深坑。
“我要去一趟外城区……”
小霍尔曼慢慢地说,他拄着自己的手杖,吃力地行走在瓦砾间。
“我必须去一趟外城区。”
在武装卫队的成员展现出暴怒的情绪前,莎拉先一步拦在了他们之间。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但我们有熟人在那里,没有确认之前放不下心。”
“我陪他一起去,你们先去找最近的治疗设施。眼下地表没有交火和轰炸,不会有更多的危险。”
“没经历过战争的人。”
副队长再一次开口,他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珠子颜色很深,是比琥珀色要暗得多的焦糖棕。
“没有在第一时间爆炸的小型哑弹、坍塌的建筑物、坠毁飞行器上依旧存活且急于逃窜的士兵——每一项都能要了你们的命。”
“我的队长将自己的命搭上,才将这位穆勒拖回来,现在你们想离队行动?”
“我不关心你们的熟人在哪、是否活着,苏莱曼下达的命令是将卡托·穆勒完完整整地带回去,那么就算死到只剩最后一个人,这项任务也必须执行下去。”
小霍尔曼说话,也没有移动。
这位家主脸色苍白,就那样同对方静静地对峙着,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武装卫队的副队长。
最后,急于寻找治疗舱的心情占据了上风,对方沉默着招招手,分出两名队员。
“跟着他们,如果遇到任何危险事件,就将人砸晕了带回来。”
从主城区到外城区的路上看不见任何完好的建筑。
不算太长的一截路,在没有飞行器的情况下,他们走了三个小时。好几次小霍尔曼摔倒在废墟间,那些支棱的砖石或是木头绊住了他的腿脚,受损的耳膜和脑震荡的后遗症令他感到恶心。
一路上都有新抵达的革命军队伍,正在指挥着无人机或是士兵冒着二度坍塌的风险,去搬开那些损毁的建筑,试图将可能还活着的居民营救出来。
无序而混乱的场景下,没有人顾得上他们。
然而当所有人来到外城区,小霍尔曼有一瞬间无法辨认眼前的场景。
比起中心城区仍旧残留着建筑物基本形状的大片残骸,这里几乎被夷为平地。黑色的烟从仍在燃烧的塑料和木头间冒出来,那些铝热剂的残痕深深腐蚀进散落得乱七八糟的物品表面。
卡特走得很快。
滚烫的火苗将他的裤腿烧出一个洞,带着余温的砖石贴在皮肤上。
他凭着自己的记忆,在这片漫无尽头的废墟上翻找。
有一些被窝棚中的居民宝贝一般收起来的没有盖子的锅,有一些炸得到处都是的破旧图画本,还有一些糊到看不出颜色的布料,气化的植物,以及更多的奇形怪状的肢体,它们像是被投入了天高地阔的熔炉间,烧成一个焦黑凝固的整体。
习惯了高居云端的霍尔曼家主像是一个正在梦游的人。
他踉踉跄跄地走在那些渣滓间,没什么目的地俯下身去翻找,光洁的手被烫出泡,重复多次后被撕下一层皮肤。可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一再机械地执行着同样的动作。
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人告诉出身于首都星的小霍尔曼,在大轰炸的状态下,想要寻得一具完整的尸体是多么困难且荒谬的事情。
很多时候人们连同身边的事物近距离遭到袭击,可能只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影子。
那就是他们所留给世界的最后的痕迹了。
莎拉沉默着跟在对方的身后,没有阻止,也没有去搀扶自己的兄弟。
两名哈默拉武装卫队的成员同样一言不发。
在这样的环境中,不可能有任何生还者。
他们半跟随半护卫着小霍尔曼,在这一望无际的广袤遗址上,徘徊了整整两个小时,活像是被困在迷宫中的野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同样也一无所获。
没人在意这位衣冠楚楚的慈善家,是不是重复呼喊着小猫崽这种可笑的称呼。
空气中刺鼻的浓烟还没有冷却,足以灼伤人的喉咙。尸体在焚烧时,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熟肉的气味,继而转化为蛋白质焦糊的味道。
有些死亡是有声音的,如同振聋发聩的怒吼;而有些死亡,则静谧到听不见丁点动静。
在一个主恒星照常升起的清晨,光线像以往的每一天那样,照射在生者和逝者的身上,塔夫塔尔的大地上散落着太多无人认领、永远也不会被熟悉的使用者寻找回去的物品。
比如一些原本五颜六色的金属小铁罐,现在它们漂亮的花纹和俏皮的图案都烧化了,变成了和四周的灰烬同样的颜色。
直到再也走不动一步,筋疲力尽的男人坐在了滚烫的瓦砾间。
长长的泪水痕迹混着迎面吹来的烟灰干涸在脸颊上,盐分带来细小的刺痛感。
他没听到身后队员突然拉枪的声音,也没听到莎拉的呼喊。
卡特仍在无意识地翻动着脚下的砖石,掌心的伤口被烫得流不出血来,整个人像是什么都没有想,仅仅是身体还在进行着无意义的循环举动。
下一秒,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黑色的军靴站到了他的面前。
一只手轻轻地钳住他的下颌,将小霍尔曼的脸缓慢地抬起来。
当卡特以涣散的眼神望过去,他看见了一双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