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方索……”
反应比平时慢一些的霍尔曼家主望着那双蓝眼睛好一会儿,才分辨出面前的人。
他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是革命军的领袖……请帮我找一个人。”
看似回过神来的卡特实际上还在卡顿,导致他说话的速度很慢,话语的内容也仿佛没过大脑。
其余革命军的随行成员全部端着枪,在事态明了前以防备的姿势指向哈默拉的卫队士兵以及莎拉,禁止任何一个人靠近谈话的中心。
这样的场景令同为霍尔曼家族出身的女人全身都在绷紧,她身后的两个年轻的武装部队成员已经合上面甲,进入随时准备反击的战斗状态。
然而风暴正中央的两个人却显得平静又奇怪。
小霍尔曼与生俱来的本能让他进入商场上的谈判状态,但是持续作响的耳鸣和断裂的思维令他说出的话听着跳跃又莫名其妙,将同一个内容翻来覆去地重复了许多遍。
“我可以支付相应的报酬,或是同等价值的物资……请帮我找一个人。”
“请帮我找一找我的……我的……”
似乎对自己的表述也一并产生了极大的迷惑,导致男人一时之间想不到合适的定义。
最终,小霍尔曼的另一只手缓慢地比划了一下,礼貌的微笑如同一层面具。
“他很小,像一只小猫崽,喜欢笑。”
“刚开始换牙,很爱甜的东西。”
“我想带他去高等星。”
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革命军领袖,终于给出了反应。
“卡特·霍尔曼。”
准确无误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阿方索蹲下身,平视着坐在废墟上的人。
他的左手还捏着男人的下颌,而对方烫伤的掌心正抓着他的手腕。
“这里没有什么小猫崽。”
阿方索轻声说。
少了白兰的气味,也和他记忆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太过意外的重逢,发生在最不恰当的时机。
这朵名贵又傲慢的花被一脚踩进了烂泥里,还依旧要强撑着做出一副人上人的姿态来,像是在顽固地对其他人示意“看吧我的花瓣优美又无瑕”。
可是没人在意这件事,快速走过的人只会不经意地补上一脚,连着腐烂的草叶和泥巴一起踩过去。
当他的拇指稍稍移动,对方的下巴便被擦去一大片混着眼泪的烟灰。仅仅是这样的动作,就让那养尊处优的皮肤泛起被粗暴对待的红印子。于是对方强打精神的提议,在这样的场景下显得尤为可笑。
名副其实的贵族,比任何有钱人都更像有钱人。
“这里没有猫崽,卡特。”
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语,阿方索看着对方。
“在你脚下的,你身边的,你呼吸间摄入的灰烬中的,是塔夫塔尔的儿女,是我们的人民。”
“他们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名字,有的很年轻,有的幸运地活过了三十岁。”
对方的脚边散落着小小的铁皮罐,那些没什么用处的东西被烧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当革命军的最高领导者以一种解释般的语气同面前的人轻声慢语地说话,他感到小霍尔曼的手在细微地颤抖。
“你嗅到的是人类油脂燃烧的气味,踩着的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家园所形成的废墟,我可以试着去寻找每一名遇难者,老人,孩子,年轻人,平民,士兵,后勤人员,包括我的驻地指挥官,但他们都不是猫崽,请不要用你的傲慢将他们身为遇难者的身份也一并剥夺。”
语言具有欺诈性质,因为它们从被创造的那一刻起,就带有主观的色彩。一些人试图利用它对客观的事实进行描述,却始终无法脱离自身所处的社会框架与社会认知。
所以帝国将联合军队的行动定性为镇压和清除叛乱,而塔夫塔尔的人民控诉这样的暴行是大屠杀。
商人赞美货币是金钱和利润的同义词,劳动者则称其为血汗;投资者视战争为积累财富的途径,民众却在其中看见苦难与死亡。
两种不同的视角本该从不兼容,直到阿方索平静地注视着失魂落魄的男人,以温和的话语将二者间的隔膜轻轻撕去。
“因为他们是人类,和你我一样的人类。”
“你能明白吗?”
小霍尔曼再也握不住对方的手腕。
坐在废墟上的男人剧烈地发起抖来,庄重又精致的手杖滚落在他的腿旁。
长久以来充斥在脑海中的静电耳鸣化作粘稠的噪音,令对方挺不直自己的身体。
疲劳、缺水、脑震荡的后遗症和大量有害气体的吸入,让从来没吃过什么苦的人眼前发黑,直直地栽向地面。
在那颗高贵的脑袋于瓦砾和石头上磕开花前,一双手接住了他。
卡特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我应该留下他……”
这位自视甚高的家主喃喃着无意义的自语,他被灼伤的掌心在阿方索的衣服上留下一个无力的红色手印。
“……我应该留下他……我本来能够留下他……”
阿方索没有移动,也没有躲避。
一些来自于高等人的眼泪混合着油脂燃烧的灰烬,滴落在他的衣服上,像每一个塔夫塔尔人、每一个帝国居民、每一个联邦中低等星的平民那样,同样会留下灰白色的痕迹,也同样会从滚烫变得冰冷。
直到对方彻底失去意识,革命军的领导者都再没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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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躺进治疗舱里的年轻人踉跄着爬了出来。
“他更严重,给他用吧。”
受伤的塔夫塔尔士兵胳膊的骨头露在外面,只是小小的一个翻身动作,都令对方流下冷汗。
但他依然将有限的设备让了出来。
哈默拉武装部队的副队长将自己的领队扔进去,快速地做出了一个感谢的手势。
他的通用语说得不如哈尼夫好,因此语气显得有些生硬。
“谢谢你,朋友。”
“不用谢。”
年轻人脸色煞白,看起来比快变成死人的哈尼夫没好多少,但仍旧露出一个微笑。
“你们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帮忙的人,我们总得尽量保证盟友的安全。”
治疗设备不够用,整个塔夫塔尔乱成一片,武装小队连跑三个救助点,都没能挤进那些排成长龙的受伤民众中去。每一处救助点都仿佛畸形人展览大会,很多人在排队的过程中死得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