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增援部队的战舰接收了他们,这里正在给受伤的士兵提供应急治疗。
将接下来的一切交给命运,副队长缓缓地坐到地板上,其余的队员围坐在他的身边。
他在自己的口袋里掏了好几次,也没掏出任何东西来。
然后对面伸来一只手。
让出治疗位的年轻人递过一把粗制滥造的黄乔根,那玩意儿上还沾着血。这是一种刺激性的植物根茎,味道堪比芥末和辣椒的混合物,一口下去就能让人从鼻子通气到天灵盖,经常作为特殊调味品使用。
“给。”
副队长沉默了片刻,最终接下了这份好意。他甚至没问对方为什么身上会有这东西,只是掰下一截,撤回面甲后直接扔进嘴里嚼了两口。
在疯狂打了几个喷嚏后,他不动声色地将剩下的部分扔给自己的小队成员。
“拿着,提神。”
接下来所有的哈默拉人都在打喷嚏和咳嗽,活像是蹭到了猫薄荷的猫。
革命军的士兵因为这样的反应而哈哈大笑起来。
断了胳膊的年轻人一边笑一边“哎呦”叫痛,整个人斜靠在墙壁上。
“很少吃吧?之前我们在DH7116,那里的冬天比塔夫塔尔可要冷得多,站岗执勤的时候就要偷偷啃两口这东西,否则会打瞌睡。”
“不然没有酒没有烟,得多难熬啊。”
副队长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已经重新合上了面甲。
他望着苦中作乐的那一个:“你说DH7116,你是增援部队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增援是这里居民的叫法,毕竟来之前也没人告诉我要打仗啊。”
对方直接将苦笑挂在脸上。
“我们跟着加西亚总指挥来塔夫塔尔谈生意,一共就带了七艘战舰和十艘护卫舰。”
“本来没打算带这么多,但是胡塞副指挥不放心,临时硬塞了一多半进来。”
“结果回来低头一看,我自己的家被炸成烟花。”
不得不说,重启塔夫塔尔金属矿这项提案救了大命,革命军最高领导人为此提前启航,准备亲自见一见该提议的发起者,结果迎头撞上帝国的三方联军和几近溃败的地表防御线。
否则塔夫塔尔得再被炸上十几天,同时还要面对降落至地面的机械旅作战部队的扫荡。
当地驻军最高负责人盖尔阵亡后,现场指挥权被移交给驻军副师长,而这位副师长也已于一天前阵亡,眼下的最高指挥者由原本的下属第三第四团团长临时担任,因为在此之前一二机械团已全数殉职。
顶着帝国的狂轰乱炸,这支捡破烂一样东拼西凑起来的队伍,硬是在战斗打响的第三天,将所有的炬舰和中型突击舰的作战范围,逼到了大气层防御圈之外。
代价是原驻军成员过半的死亡率。
“你们将通讯基站建起来了吗?”
年轻的士兵侧过头,静静地望着围坐成一圈的哈默拉访客。
副队长沉默了一会,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被炸了,得从头再来。”
“唉。”
对方没什么反应,好似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只是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所有想说的话全都掩盖在疲惫的目光之后。
“为什么这里这么倒霉呢。”
年轻人说。
“一年的时间,我们经历了两次大屠杀。我从太空中都能看见自己的故乡在燃烧。”
“不止这里,还要其它许多地方,想要活下去的人总是死得最早。”
哈默拉的队伍仿佛局外人,他们远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和这里的人民格格不入。
那些哭号与悲鸣与他们无关。
但是副队长想了想,以不太熟练的通用语接了腔。
“在我的家乡,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武装卫队出身的家伙大多沉默寡言,忠于且只忠于小哈默拉本人。
“听说过关于费萨尔家族的传言吗?基本都是真的。老哈默拉时期,发动了十七次恐怖大清洗。”
“我的一位亲戚,在喀里库节的时候,当街被当时曼尼家族的武装卫队成员抢走,冲突爆发后,那些人端着枪挨个敲响了我们家族成员的门。”
“至今……”
他慢慢地说。
“我还能记得所有熟悉的脸被挂在阿拉穆特的城墙上的景象。”
“所以不止是这里,那里,那里,和那里,全都一样——想活下去的人在哪都照样死得早。”
年轻的革命军士兵怔怔地听着这样的话题,他们所处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成长环境,每个人的苦难都千奇百怪,很多时候一些人认为是常态的事情,在另一些人的眼里看起来却显得不可思议。
某种意义上而言,塔夫塔尔和哈默拉是“隔绝”这个词的代表作,但是它们隔绝的方式各有不同。前者作为受到封锁的低等星,没有一丝可能拥有人权和主权;后者则因为独特的宗教背景和血缘纽带而相对排外,哪怕将黑市生意做遍整个宇宙,外来者想要真正融入其中也显得难上加难。
“可你现在……在替苏莱曼卖命?”
问话的人只是本能地好奇,没多少冒犯的意思,也没注意到自己的话语是否会引发歧义。
“他也是费萨尔家族的一员。”
副队长的脸被面甲完全遮蔽,看不清任何表情。
“老哈默拉连同他的那批旧武装卫队被全数清剿时,我等在伊斯罕宫外的广场上,向第一次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新一任费萨尔继承人,大声喊了一句话。”
身处陌生的土地上,他和一个陌生的、毫无交集的人,聊着一些无意义的只属于过去的旧事。
人类是这宇宙间最莫名其中的物种。
“我说,请将我被带走的姐姐还给我,我想把她同我的父母一起埋葬。”
“然后苏莱曼炸开了曼尼家族的墓地,炸开了费萨尔家族的墓地,也炸开了所有不见天日的土地。”
“他让每个人把自己想要带走的人领回去。”
慢慢地说着,副队长侧头看了一眼。
治疗舱在他的身后发出平稳运行的声音,全力抢救着陷入昏迷状态一整天的人。更远一些的地方,有限的医疗官队伍正快速奔走穿行在人群间,尽可能地对受伤的士兵或是民众做出应急处理。
他长久地倾听那些嘈杂的呼喊。
“在那之后,我加入了新的武装卫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