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重新调整员工的工资和伤亡抚恤金。”

小霍尔曼的声音很轻，温和又缓慢地同对方做出保证。

“按照联邦标准劳工保障法的要求，确保不会再有人拿到不合规的报酬。在地下矿脉再度开工前，我也会对安全生产的情况加以整顿，以降低劳工在井下可能面临的一系列风险。”

“革命军可以派遣相关管理人员，作为合作方进行验收。”

“如果你不想见到儿童出现在危险区域，我会就招工要求进一步严格化，不允许十六岁以下的孩子谎报年龄下地作业。”

“至于在此之前已经按规定分发的抚恤金和赔偿款……”

那双秋日潭水一样的绿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无害，且善解人意。

“我愿意按照新的标准，按批次赔付给那些人的家庭。”

北沃夫冈的凌晨四点，比白日里要安静很多。

一部分轮班的人仍旧工作在抢修和救援的第一线，而白天持续劳作的那些则早已沉入梦乡。

“我查看了塔夫塔尔矿业集团历年的财务状况和所有存留账目，一些不合理的条款确实源于我的疏忽。”

卡特在说话的同时仔细打量着面前人的表情。

阿方索眼下的青色明显到难以忽视的地步，这位革命军领袖在凌晨三点敲开他的门，要求谈一谈合作内容，对方忙到挑不出一个更加合适的造访时间，好像所有的睡眠都变成了水，从名为奔波的海绵中被彻底挤出去、拧干。

“我想修正这个错误。语言上的抱歉是最无用的事物，我看见了那些孩子和家庭的状况，他们需要生活，需要物资，请允许我以一种更为实际的方式来支付这份补偿。”

“财富和货币不是什么坏事，加西亚。它们比轻佻的言辞更能帮助人活下去。”

“你是知道的。”

带着沉沉疲惫的革命军领袖开口。

“马特·琼斯说得很清楚，政策性的标准制定和达到一定数目的款项的真正划拨，都需要由你本人签字。这不是疏忽，你同意了一些提议，然后它才得以实施。塔夫塔尔矿业集团里你的亲信不算少，否则你绝不会宁愿改名换姓也要亲自试着来捞他们，这些人不会在没有你明确示意的情况下，自作主张地通过一个赔付方案。”

晕眩和恶心化作了一种不太明显的钝性耳鸣和头痛，让阿方索用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太阳穴。

所有待办事项铺成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清单。

再有两个小时他需要前往勉强恢复起降功能的星港，对目前现有的部队成员进行重新编整，分配出留在北沃夫冈的那一部分，和有可能随时同自己一起折返边境线的部分。

损毁在战斗中、老化在库房里的武器设备需要更迭和修缮。

哈默拉之前运抵的货物万幸没有消失在轰炸里，它们先一步运往了其它据点，正等待着分配到仅有的几颗保留着完好工业设施的星球。大量的化工产品需要使用原油，尽管它们已经不再是最主要的动力燃料，但是人类的生活依旧少不了这些东西。

埃尔莎和其他医疗官列出的药品清单一再拖延，所有地方都在发出物资告急的警报。

地面机械旅要随部队移动，以应对可能到来的地表作战，三纵和六纵先驱者舰队连同一个独立的先锋旅必须先一步集结在DK307防线附近，以提防帝国一侧随时到来的反攻……

在天明之前他还要额外拿到一个合适的重启方案，先将塔夫塔尔的事情安排下去……

钢针绞动一样的疼痛沿着额角跳动，太多的信息一桩接一桩地飞速掠过。

革命军领袖习惯性地在思考每一件事情时，以最快的速度同步规划出粗略安排。

他一边分心去听小霍尔曼说话，一边在思索未来两个或者是三个小时中等待依次处理的公务。

“你该知道我是一个标准的商人。”

而那位卡特的声音，依旧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飘散在小小的休息室内。

“趋利而动的原则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收敛财富是我的天性。”

“况且人类本身并非一成不变，一些曾经看似合理的处理方式，在现在的我看来未必妥当。”

“至今我依然不能理解革命军所宣扬的理念，但我认同你所说的人就是人，他们不是齿轮。我不会以现在的眼光审判几年前的自己，但我也会学着逐步更新自己的观念、修改不适用于当前情况的决策。”

伴随着柔和的话语，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挨到了阿方索的太阳穴。

是小霍尔曼的手指。

那样一双除了烫伤外再无瑕疵的手，慢慢地沿着对方鬓角的黑发按一按，并在革命军领袖反应过来、将其挥开前，自然而然地摸索到一跳一跳正在发痛的地方，轻轻地揉开淤结的根源。

“疲劳是会令人生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