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恶意地开着玩笑，卡特望着脸色不算太好的人。阿方索肤色偏白，但是现在这种白脱离了健康的范畴，看不见应有的血色。绿眼睛的家主像是没感觉到对方紧紧攥住自己手腕的可怕力度那样，自顾自地将话说完。

“起码在抵达北沃夫冈后，我就知道了生病的痛苦之处。”

艾琳从来不生病，极少数情况下海因茨可能会生点小病，比如玩水玩到打喷嚏发高烧。

生了病的海因茨简直就像被抱去洗澡的猫，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毛都要竖起来，手脚乱挥拒绝吃药拒绝治疗舱，然后又在夜里哭，挨到枕头就大哭特哭。

年轻时的卡特抱着不省心的弟弟，从霍尔曼老宅的二楼走廊一头，走到另一头，来回走上很久很久，走到对方缩在毯子里的海因茨带着眼泪睡着为止。

“不喜欢就医、不喜欢听治疗师的话可算不上成年人该有的行为，小时候你脑袋冒血还坚持到处乱咬，我眼见着你咬到了扶手上。”

整个家里没人比他更富于带孩子的经验。面前的革命军领袖也确实比他小太多。

“人不是机器，不能无限度地熬下去，加西亚。”

可能由于身处异国他乡的缘故，眼面前时刻心怀思虑的阿方索算得上是他唯一的旧识，于是那些温和的情绪会被夜晚的寂静环境放大一些。

它们不会撼动流淌在血液中的黄金的味道，但是会为这样的冷血裹上一层怀柔的外衣。

“我说过，你想要我的我们都可以谈，以任何一种你期望的方式去谈。”

卡特确实很喜欢近距离望着对方，那双蓝眼睛在灯光下和艾琳其实不太像，第一次相遇时他可能只是陷入了某种错觉。革命军领袖的眼睛更深，更幽暗，好像埋着数不清的念头，可无论哪一个念头都不会浮在他人一眼就能看透的浅水处。

“霍尔曼对于真正的合作者愿意让利，我们追求共赢，而不是垄断和吞并。”

“无根的野草不能长久，深埋地下的茎脉才能支撑起高耸的树木。”

坐在床边的家主含着笑，语气始终好有商有量，他轻轻地按着对方的额角时，可以感受到那咬紧的牙关、绷着的颧骨，以及濡湿了黑发的冷汗。这位工作狂人对于痛苦和不适的忍耐度，比他想象中的更能熬一点，只看表情很难窥见任何端倪。

“你希望谈利益分配，我们就谈利益分配，报告里提到的数目不算苛刻，毕竟我需要组建新的运输公司来承担这一项目；你希望谈劳工权益，我们就谈劳工权益，我愿意为所有塔夫塔尔矿业集团之前处理不当的赔偿案件重新设立标准。”

下一秒，阿方索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缓慢地、温和地、不容拒绝地将那双手拉开。

“谢谢，但我想我们并不需要对话之外的接触。”

卡特没有生气，他只是自然地收回自己的手，依旧维持着一个面对面坐着聊天的姿态。

“至于革命军相关的人员想要参与集团公司的运营，这是一个需要慢慢讨论的事情，你和我都不可能在一个晚上得出结论。无论如何恢复生产是重中之重，塔夫塔尔的管理人员可以一并参与进来。”

“我不排斥新鲜血液的加入，冗余和守旧意味着固化，固化意味着向下的道路，这对企业而言也并非健康的发展方向。”

“如果你想要配合的态度，我已经拿出了最坦白的态度。”

这位资本家说。

“但现在的你需要休息。”

“我不会再陪你聊下去，因为我个人认为你需要更多关注一点自己的健康。”

在摸清对方的底线后，卡特不需要继续以一种谨慎的行动去试探这位其实自有原则的人。

他会在双方的舒适区范围内展现出自然而然的坦率。

“请至少睡上一小会吧。”

经常有人搞不清霍尔曼的现任家主是个怎么样的人，好像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一千个人的眼中有一千个小霍尔曼。霍斯特将他当作晚辈，艾琳和海因茨将他视为亲人，朗把他归结为一个还算是值得结交的好朋友，花边新闻的记者大肆宣称新任家主的软弱和伪善，就职于霍尔曼名下相关企业的员工一部分认为他是拥有良好名声的慷慨老板，而另一部分则笃定他的血管里流着漆黑的、名为“盘剥”的冷漠，塔夫塔尔曾经的驻军负责人视他为洪水猛兽，得到帮助的人却亲切地口吐赞美。

每个人只看见一部分的他，自顾自地拼凑出自己臆想中的“卡特·霍尔曼”应该有的样子，然后大声质疑为何他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在凌晨敲开对方的房门、交谈了一个半标准时之后，阿方索起身告辞。

他的智脑里多出一版三十六页的报告书、一份新的评估、一列针对塔夫塔尔矿业集团恢复运营的相关负责人的潜在筛选名单，和一堆需要尽快落实的事情。

轮班的警卫员和勤务兵快速跟上，所有人荷枪实弹地跟在这位革命军最高领导者的身后，直直地走进夜色中。

黎明前的天空总是比平时黑一些，带着凉意的风吹在身上，让那些头痛所引发的冷汗变得冰凉，甚至带着微微的刺痛感。

阿方索微微侧身，脸上仍旧是一贯的温和神情，他冲所有人打了个手势。

“去星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