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不能先一步在宇宙中站稳脚跟,那么人类将如那些古猿一样,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就像隐入沧海的一粒盐。”
他的杖尖再度磕了磕地面,发出一道撞击声,在静谧的实验室中激起悠远的、金属般的震颤。
“星核能源支撑起我们赖以生存的工业体系,支撑起人类迄今为止进行深空开拓的所有理论与引擎框架,引发了第六次自上而下的工业革命,可到头来谁也不曾真正地了解它。”
“人们在核反应堆上玩耍,并为此沾沾自喜。”
“可我不想看到那样的未来。”
格鲁萨含着笑向金德利点了点头。
“死去的上帝也要为人类种群的延续而让路,我们会拆解他的尸体,以探明神明与群星的奥秘。”
“毕竟我们深信同样的理念。”
“一切为了人类更美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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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方索将闲不下来的高等人带在身边一整天,以处理那些即将因为塔夫塔尔矿业集团的重启而增添的无数事务。
然后他彻底理解了北沃夫冈驻地负责人的感受。
这位霍尔曼的家主活像一只咕咕钟。①
曾经维塔大君在塔夫塔尔的广场上安置过一口精美的时钟,但这玩意儿早已随着几次大轰炸而灰飞烟灭。
现在北沃夫冈成功获得了自己的报时工具。
“加西亚,现在是午饭时间。”
语调温柔的小霍尔曼抬着那双绿眼睛望过来,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就是自然而然地提醒革命军领袖。
“你依然不去吃饭吗?”
第四次询问。
一向涵养好得异于常人的阿方索,首次体验到足以和胡塞打个平手的难缠。
“我过一会再去,你可以按照自己的生活习惯来。”
他维持着亲切的笑容。
人生就像一场大型俄罗斯轮盘游戏,你永远也不知道接下来摊到的是什么。
这一场相遇从最开始就在偏离正轨,难养的小霍尔曼先是因为吸入有害气体和脑震荡晕倒,紧接着吐了几天,再然后高烧不退。
卡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差不多有十几秒,继而便没什么声响地退出了临时办公室。
终于能集中精力处理一会工作的革命军领袖快速翻开新一份预算提案,开始重新核对每一项待审批的资金。
恢复空旷的房间比什么都养人。
可不到二十分钟之后,对方就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两袋营养剂和一枚水煮蛋。
在拒绝了特殊对待后,这位首都星的贵客终于学会了强忍着呕吐感和其他人喝一样的东西,但每天两枚蛋、一小块方糖的照顾待遇还是被完整保留下来。
而现在,小霍尔曼抽出自己的那一袋,紧接着将剩下的东西全放在了阿方索的桌上。
“我没有催促你的意思。”
他温声解释。
“只是替你拿回来,方便你饿的时候吃。”
“营养剂的分量有点大,这么多对我来说足够了。只有这一次,我理解你不接受任何额外的物资,所以明天开始我会将多出来的糖分给北沃夫冈的小孩子。”
阿方索盯着自己的光屏看了一会,然后闭上眼睛叹出一口气。
他快速地在审核完的材料上签好字,便将所有文件推到一边去,伸手拿起那个蛋开始剥壳。
“十三名员工已经回到他们原有的工作岗位,我要见到整件事情被快速推上正轨。”
卡特没说话。
因为这嗓子眼娇贵的高等人正在痛苦地喝糊糊。
为了防止牙齿和牙龈退化,也因为不够充足的财政预算,革命军的营养剂比猎犬监判队所配发的那些精良配剂要粗糙得多,有时候还得反复嚼两下,否则咽下去时会一整个糊在嗓子眼里。
小霍尔曼看上去要喝吐了。
如果评选他这辈子喝过的最难以入口的十大饮品,这东西可以从第一名排到第十名,不给其它选项任何生存空间。
然而当阿方索将那颗剥好的蛋递过去时,这该死好命、天生坐拥无边财富的有钱人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饱了。”
霍尔曼一脉相传的犟种属性初见端倪。
“艾草蓝松鸡是北沃夫冈的独有物种。”
阿方索慢条斯理地解释着,将手里的蛋掰开两半。
“人类统称旧地之外的大部分富含毒性、不可食的新物种为异兽,这种生物被叫作松鸡,但其实和真正的松鸡毫无关联,它有两对眼睛,一条毒腺,以及两个巨大的嗉囊。”
“但它们的蛋,是少数不需要经过特殊处理,就能被人类直接食用的食材之一,而且品质不错。”
“现在已经有人试着饲养这些动物了,然而它们的数量相对稀少,随着人类活动范围的扩大、新物种的入侵与栖息地的破坏,繁殖频率也一降再降。”
“和普通鸡蛋不太一样,”
他说。
“蛋白的部分更滑一点,没什么腥味。”
这是霍尔曼家主人生中第一次对着水煮蛋看得目不转睛。
革命军领袖说的是实话,这东西确实比鸡蛋要好吃一点,也比营养剂好吃太多。
阿方索轻声笑起来。
被掰开的蛋还冒着热气,他重新递过去。
“拿着。”
然后他再次收获到一个摇头的动作。
“我确实饱了。”
小霍尔曼语调和缓地说,为了增加可信度,还举起空荡荡的袋子晃了晃。
随即他动作飞快地重新弹出光屏,开始埋着头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于是阿方索坐在桌前,慢慢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午饭,外加一颗蛋和一小枚方糖。
直到晚饭前,这口咕咕钟再也没报过时。
不得不说,处理公司问题时,霍尔曼的现任家主比所有人都要好用。
对方和重获自由的那几名下属对接得飞快,同时还在和哈默拉一方的项目负责人进行通讯。
短短一个下午,跨着不同星球的时差,精力突然爆炸的男人连开五场会,几乎没从座位上起过身。
一旦涉及到利益与钱,这冷酷又脆弱的资本家便仿佛变了个人,血管里流淌着的不再是血红蛋白,而是黄金与钢铁。
“如果每一分钟内我不能挣到与之相配的财富,那么我的人生将由无数的失败构成。”
这是初代施耐德的另一句座右铭。
“我理解哈默拉正在经历特殊时期,但如果因此造成新运输队的组建进度被拖慢,我将有权要求更换相关负责人。”
“我不接受由此带来的任何经济损失。”
而铁石心肠的继承者连骨髓里都浸透着钱,可以一把砸出一支革命军眼都不眨,也可以在细节上气得哈默拉的项目负责人左右横跳。
小霍尔曼飞快地整理完所有文件。
“这部分的注册资金和最初预估的体量相差过大,我会同苏莱曼谈。”
绿眼睛里带着冷淡的神色。
“他起码要给到常规的百分之二十,再来同我聊其它投资和每年的设备折旧问题。在那之前,我不认为你们可以进行下一步。”
“深空港口报告递交设计部门和规划部门,进行可行性认证并出具公允的费用将由哈默拉承担,我只负责塔夫塔尔当地的部分。”
结束最后一场会议,没什么太多表情、面带公式化微笑的男人慢慢站起身。
吸髓敲骨的霍尔曼家主突然又回到了咕咕钟的状态,将头转向分出一部分精力旁听会议的革命军领袖。
“加西亚,现在是晚饭时间。”
他迟疑着说,绿色的眼瞳看起来温和又无害。
“你要……一起来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