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程的路上一帆风顺,并不代表归途也一样。
在经过靠近帝国第二防御链附近的跃迁点时,革命军的舰队迎头遭遇了一场小型伏击。
好在带队的是最高总指挥本人,对于突发情况的反应相当迅速。
整场战役结束在两个标准时之内。
三艘贝塔级中型随行舰在战斗中损毁,阿尔法级指挥舰的一枚辅助引擎报废,差一点就要半艘船都碎在太空里。
一记擦伤引发了下层区域的连锁爆炸,船体整个侧倾九十度,重力场和氧气系统在三十分钟内重启了三次,收拢模式的能量收集板同样被炸得只剩一半。
或许是命运之神也不太看好这样的组合,小霍尔曼刚刚勉强适应了急行军的连续跃迁、不用再全程躺在床上,下一秒他的脑袋就因为重力场的失效而在桌子边缘撞开花。
在人工重力第一次恢复的短短五分钟里,霍尔曼家的家主全程都在同眩晕作斗争。
他重新跌落回床上,抬手时摸到了一手的血。
只能说他伴随着冲击飘起来时选的角度不太好,在大部分柔软的东西里挑了个最硬的撞。
紧接着休息区的照明全部失效,所有仅剩的能源都在紧急供往密蔽场、舰桥,以及武器系统。
于是第二次飞起来的时候,卡特抓到了自己那根无用的手杖。
好在六七分钟后,人工重力再度恢复。
这一次小霍尔曼没有再等。
他连手杖都没拿,耳朵里充斥着庞大船体发出的可怕倾轧声,摸索着沿应急光带往外走。
没有连通电源的舱门开启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掰动,伴随着生涩可怕的吱呀动静,他甚至在某个瞬间产生错觉,“如果在这个时候电力恢复,会不会将人夹断”这样的恐怖设想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除了幼年时遭遇绑架的经历和首都星的逃亡以外,似乎他真正直面混乱与死亡的时候,都是同革命军在一起的时刻。
黑暗中不断地有人在来回跑动,那些士兵佩戴着夜行装备,头也不回地冲向下层区域,以阻止火势蔓延向更要命的地方——比如以高等液态能源石为燃料的核心动力装置。
刺鼻又浓烈的烟顺着罢工的通风系统蔓延,熏得人眼泪直流。
抵达舰桥的路显得无比漫长,而在这中途重力场第三次停摆。
有两名扶着墙壁奔跑的革命军士兵直接砸在了小霍尔曼的身上,那些坚硬的太空服和难以忽视的重量就像倒塌的山一样,也像轰隆隆的推土机。
“什么玩意儿!”
其中一个人还伸手按了一把,差点让叠叠乐三人组直接飘到楼梯下面去,这样的举动令倒霉高等人的状况雪上加霜。
等看清自己压到了谁后,对方伸出一只手在卡特面前晃一晃:“能看见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其实根本看不见,也听不太清。
因为飞船在失重的情况下突然进行了加速和侧避,以防止更多的轰击进一步砸碎在开始变得不稳定的密蔽场上。
但卡特连猜带蒙、尽可能大声地回答了面前的人:“我没事,我很好!”
于是对方飘开一些,将堵塞的通道让出来。
“去舰桥!听见没有?去舰桥!那里的电力供应正常!”
随即看不清脸的两名士兵带着全套太空服,趁着失重,直接从黝深的竖直扶梯上落下去。
之后的记忆变得相当混乱。
密蔽场被击中引发的剧烈震荡影响着舰队中的每一艘飞船,副引擎爆炸的内部震动也持续不断。
安全引导灯呈现出令人不安的闪烁红色,高亢的警报声响彻船体的每一个角落。
好像人类本能地会对幽闭的环境和尖锐的鸣响感到恐惧,一旦意识到自己并非身处地面,那些不安便会成倍地叠加。
沿着脱出舱的指示标识反方向走到尽头就是指挥中心,而艰难的摸索几乎花费了半个小时。
电力系统恢复的瞬间,有人一把抓住了小霍尔曼。
“怎么回事?!他怎么在这?”
“他的脑袋是挨了巨怪的碾压吗?嘶……这么大条伤口!”
舰桥指挥厅的门向两侧滑开,发现他的人将他半扶半推着扯进去。
空中的悬浮屏也因为冲击的关系显得有些模糊倾斜,所有人都配备着临时氧气面罩,以应对时灵时不灵的生命维持系统。
还有一部分早早地换上了全套的宇航服。
万一舰桥部位遭流弹擦中出现破损,强大的吸力足以将人瞬间扯入太空。
这大约是所有人最不想要的死法,比一炮轰在脑袋上还要难以忍受。
在数不清的嘈杂呼喊中,一双手接住了他。
“加西亚……他们让我来舰桥。”
刺耳的轰鸣让小霍尔曼根本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船身左侧的密蔽场被整个击碎,战舰在进行第三次紧急闪避,有东西稀里哗啦地飞得到处都是。
那双手抱着他,将他抱进怀里,然后重新坐回主座中,安全装置立刻将两个人扣死。
“医疗区现在无法使用,别睡。”
百忙之中的阿方索提醒了对方一声,紧接着便将注意力飞速转回指挥屏上。
“来不及躲避,开火,贝塔一号舰二号舰三号舰配合进攻,全力拦截对面的追击!”
“核心动力区的密蔽场失效,欧米茄一号舰避让!”
整个宇宙炸得四面开花。
无论战舰的体量有多大,此刻也晃动得像是快要散架,如同小孩子随手搭起的积木一样摇摇欲坠。
所有的屏幕上都映照着火光与爆炸。
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掌心间的这一小捧,而这一小捧正置身于熊熊的烈火中。
卡特用尽全力抓着对方的衣服,再听不清更多的声音。
额头的撞伤其实位置很危险,也很深,再偏一点就会磕进太阳穴,伤口在蹭到阿方索制服扣子的时候,像是麻木的雪花点突然被人用针掀开了一个口子、继而挑起所有看似愈合的皮肉。
在这样的混乱中,一只手将氧气供应装置按在了他的脸上。
那只手很热,很粗糙,按的力气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