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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第二百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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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半干涸的血渍,小霍尔曼看见阿方索将自己的那份装备给了他。

他慢慢摸索着想要将东西取下来还回去。

“我没事,也不是很痛。”

但对方的手死死地摁着没放。

“优先击沉跃迁舰和敌方左翼。”

深蓝的眼睛里几乎烧起一把火,好像每一个燃烧的角落都令那蓝色变得更亮更清晰。

“他们的左翼阵型分散了,不要让他们再次聚拢,欧米茄三号舰四号舰填补空缺。”

“二号舰的指挥权转移,由我方指挥塔远程接管!”

笃信宗教的人和无病呻吟的诗人总是喜欢谈论命运,仿佛命运是一切行为与现象的合理解释。

当人们走上某条道路时,大家说“看呐,那就是命运的指引”;当人们承受厄运时,这些人又说“听吧,那就是命运所开的玩笑”;而当人们被荷尔蒙所支配时,依旧是同一批人,他们说“那就是命运降下的闪电,让你在一瞬间看见一个人,从此以后她便刻进了你的灵魂里”。

所以命运便顺理成章地荣升一系列事件的幕后黑手,也让时运不济的革命军与自己的仇敌狭路相逢。

在持续而规律性的噪音中,卡特闻见一些透过面罩的清洗剂的气味。最简单低劣的柠檬味。

他昏昏沉沉,有那么一小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晕过去或是英年早逝。

紧接着思维断线的小霍尔曼于一个莫名其妙的时刻想起了自己的祖父,这同样要归功于开始不按顺序浮现的意识碎片,就像走马灯的剧场那样,一些陈旧的画面在混乱的状态下被翻搅上来。

施耐德喜欢让所有人记住那些写在自传里的名言,可他真正想起对方的次数却寥寥无几。初代家主总是带着笑,但每一个家族成员都似乎有些害怕这样一位老人。

在生意之外,野心勃勃的投机者很少谈论起个人生活,仿佛金钱与数字是构成施耐德·霍尔曼的全部,但偶尔一两句与经营无关的话题,反倒留在了小霍尔曼的脑海中。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我爱上她’更为致命,莫过于‘我看见她’。”

首都星的聚会不是每场都妙趣横生,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推脱干净,高等人之间总要维持一下基本的社交,他们乐于在聊天的同时顺带谈一谈生意。

施耐德喜欢将自己的儿子或是孙子带在身边,尽管那已经是卡特四岁之前的事情。

当人们以恭敬的表情围坐在一起,听对方回忆往昔的高谈阔论时,干枯却依然有力的手臂抱住从小就安安静静不会哭闹的卡特·霍尔曼。

绿眼睛的施耐德声音里带着笑,劝解另一位大吐苦水的家主。

“……年轻人总是会为爱风风火火一些,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们谁都有过荒唐胡闹的岁月,别为艾莉西亚操心。等到了胡闹够了的年龄,她自然而然就能学会收一收心。”

“毕竟一见钟情的力量可不是谁都能抵挡的,有时候它来得就是这么快、这么不讲道理,你越是想要拆散他们,他们就奋起反抗黏得越紧。”

“我?我当然知道,我也有过那样的时候……就在离开穆勒家族、前往沙瓦勒之前,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口袋里除了一张船票就是年轻与自负,穆勒家不喜欢我、拿走了所有的钱也无所谓,我会想办法自己找回来。”

暖和的、带着皱纹的手轻轻地擦过卡特的额头,揉一揉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金发。

“……然后我在前往首都星的星港附近滞留了近两个标准周,只为等待一趟更廉价的货运航班。在最混乱的居住区附近,我每天都会看见一位定时赶外城区运输轨的姑娘,遇见她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喜欢这个人。我记得对方棕色的眼睛和棕色的头发,最常见的颜色,可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在发着光。”

“好像一天之中的第一缕光线穿过一个人贫瘠的心脏,连我因为失意而凝固的血液都重新流动奔跑。”

“那是不曾经历过的人,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一种感受,它击穿所有的逻辑,来得毫无道理,我的心我的意识仿佛只为了这一个目的而存在。”

“好像无论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我在千千万万个人里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样一张脸庞。”

霍尔曼家主年轻时的风流轶事总归是动人心弦的,让围拢在周围的人客气而恭敬地笑起来。

“然后呢,您上前同她搭话了吗?她必然同样爱上了这样的您。”

毫无疑问,初代霍尔曼家主的夫人名门出身,既不是棕色的眼睛也不是棕色的头发,这顶多是对方曾经的一桩声色趣闻。

卡特感受到自己额头处的手轻轻地停顿了片刻,他听见自己祖父的声音。

“不。”

施耐德笑着回答。

“我每次都站在那里看她一小会,然后在时间到来时登上了前往首都星的飞船。”

“不愿输掉所有人,该知道于何时停驻脚步。爱情和激情对于我而言是不太重要的部分,一旦人的心被柔软所充斥,又要用哪里来安放那些动荡不安的野心与欲望?”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帝国联合军的左翼如设想般被整个冲散,他们的指挥舰硬生生挨了一发猛的,密蔽场碎成渣。

惊慌失措的对面的指挥官显然不想见到这样的局面,不顾一切地想要将分散的冲锋型舰只调集到身前来,好像这样才能带来安全感。

可紧接着开花的就是他的跃迁舰。

革命军的领袖很听劝,这次出行带了足够多的人,同这样一支中小型规模的伏击队伍交火不算太吃力。

事实证明胡塞有那么点邪性在身上,可能脑子比较傻的人总会撞大运,很难说他在战场上的运势和霍尔曼家在生意场上的运势哪个更强。

悬浮的屏幕上依旧是燃烧的光景,然而这一次画面聚焦在敌人身上。

阿方索稳稳地坐在椅子中没有移动,也没有打任何不必要的手势。

“轻型舰最快速行动,舍弃全部掩护职能,击沉指挥塔。”

深空区域被整个照亮,大量星核能源和高等液态能源石被整个引爆的能量极为骇人。

好像人类前行至今,就是为了用暴力与武力的刀刃,挑开这沉沉宇宙的一角,去看清黑暗下的一切。

在灼人眼目的光晕中,在各种零件飘得到处都是的震荡中,卡特的手上沾着额头流出的血,他突然理解了施耐德的话。

不懂得审时度势的人总是傲慢又自我,总觉得自己能比前人做得更好,因此不愿分出一个取舍来。他们既想要名利,又想要柔软的心。

走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的愚者,一时不察让腿脚踏进不寻常理的命运里。

而那令人心生退意的命运呈现出充分燃烧的蓝色,带着光与热。

从首都星到塔夫塔尔,再从塔夫塔尔到北沃夫冈,二十八年的时间如同尖锐的刻刀,将一个年幼的孩子凿刻出成年人的模样和棱角。

好像无论这世界上有多少人,从今以后他在千千万万个人里第一眼看见的总会是火焰一样的蓝。

“加西亚。”

小霍尔曼轻声喊了对方的名字,按在脸上的呼吸装置还带着薄薄的雾气。

他缓慢摸索着抓住那只粗糙的手。

“加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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