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桩事故,以卡维泽喜提三天禁闭和詹姆斯手写一份检讨告终。
无论如何这算是内部斗殴行为,蒙诺不能因为一方为自己出头而假装视而不见。
但罚多罚少可以酌情处理。
詹姆斯不怕手写报告,可当他知道听闻这件事的卡兰想要见见自己,整个人明显有点慌。
跟在长官身后走进法赫纳的会客大厅时,一种“好想跑”的表情写在那张脸上。
离开下层区域的星舰主导者没别的意思,仅仅是对这件事有些好奇,所以选了个休息时间现场吃瓜。
这段时间卡兰花了大量精力观察污染物和裂隙内部的状况,整个过程堪称枯燥且乏味,偶尔也得给自己转换一下心情。
然后他就看见詹姆斯坐在自己对面、屁股底下仿佛有针在扎的样子。
“卡维泽还在关禁闭?”
星舰的主导者问。
“是。”
一同坐下来的蒙诺姿势笔直,走到哪都表情严肃。
“明天早上他会出来。”
“这是我的管理问题,之后我会重点关注一下,避免类似的事件再度发生。”
卡兰笑着摆摆手。
“不用这么谨慎,我并非在向你问责。卡维泽就是这样一个四处挑衅的人,但是他确实有用——霍尔曼家集体离开首都星、戴维斯家倒台的现在,一个新的卡维泽恰好被扣留在我们的手中。”
“某些事情仅仅依靠卡桑德拉的帮助风险过高,我有需要以他作为谈判筹码的地方,他也隐约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但是不用顾忌,如何管理是你的事情,确保他活着就行。”
说着他冲詹姆斯眨了眨眼睛。
“看来很喜欢你的新长官。”
詹姆斯窘迫紧张到开始抠座位上的针织垫,那些挥拳揍人时的气势消散得一干二净。
好在懂得察言观色的法赫纳适时打破这样的气氛,咕噜噜地推来小茶桌。
“别那么愁眉苦脸,现在是下班时间,来喝点东西吧!”
漂浮在近地轨道之外的星舰锁定了海德曼大平原的时间,模拟出健康的黑夜白昼交替的状态。
会客大厅在白天时段,会有接近于自然光的光线从巨大的落地窗另一端照射进来,投注在那些窗帘和壁画上。而此刻,摇曳的花枝和阳光散去,虚假的夜晚繁星降临在窗户之外,有节奏的模拟虫鸣在寂静中响起。
长期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很容易产生一种自己正行走在大地上的错觉。
这一设置最初是为了让朗更好地适应飞船上的生活。
登船初期的人类罹患了轻度的深空恐惧症,一旦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宇宙,就会因为紧张而呼吸速度略微加快。
朗自己从没说过这一点,可卡兰与法赫纳注意到了它。
于是在裂隙中失去了时间概念的星舰,开始重拾健康的作息规律。
觉察到蒙诺的视线,卡兰抬手打个手势,让会客大厅的窗户自动打开。
出乎意料,这并非虚假的投窗,打开后外面也不是冰冷的墙壁。
夜风混合着植物的气息吹拂进来,卷集着垂落花枝的味道、红乔木树的味道,昆虫和夜啼鸟的鸣叫声变得更清晰一些。
“是不是很惊讶?”
法赫纳的声音轻快又高兴,飞速地调弄那堆饮品。
另一双机械臂还捧着小刀,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削一个钻石形状的冰块。
“人们以为这些窗户是假的,又或者它的背面什么都没有,可法赫纳的审美才不会那么廉价。”
“我能做到最好,让自己的乘客忘记他们正身处太空。”
落地窗后面连接着一片全息空间,哪怕直接走进去,也能看见一片几乎以假乱真的夜空和花园。
“很厉害。”
蒙诺严肃地承认了这一点。
“我刚刚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海德曼的驻军基地里。”
他开始理解柯克为什么和法赫纳分别时,会攥着那些机械臂不愿撒手,好像比离开他这个亲兄弟还悲伤。
“我能做到更多。”
骄傲的狗狗舰说着戳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的詹姆斯。
“来吧,别那么紧张,在你的智脑里构思一个最熟悉的场景。随便什么,挑一个你印象深刻、能想起它具体样子的,只要能转化成图的就行。我可以为你呈现出来。”
被点到名的詹姆斯有点懵,但还是照做了。
他像平时构建战术图标那样,快速建立起一个空间图层,然后上传给法赫纳。
于是下一秒,夜风的味道悄然改变。
它夹杂着一点水的气味,和轻微的、木炭燃烧的气味。
窗外的景象不再是繁花锦簇的庭园,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中有一口池塘,菖蒲般的水生植物环绕在它的四周。
在它们的根系间,生活着不少黑鳞多足虾,当夜晚到来时这些小型生物便躲藏在安全的叶片之下。
卡兰和蒙诺都转头看着他,詹姆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法赫纳想要什么场景……我能记起来的只有自己在中等星的那个后院。它看起来没有刚才的花园好。”
“它很好。”
法赫纳叭叭地说。
“我知道这儿,琼和我聊过它。你们搬到首都星之前,在周边的中等星住了很久,她最喜欢蹲在池塘边看里面的虾游来游去。她那时幻想自己是一名专门研究多足虾的生物学家。”
“她记着呢,离开的时候你说等到她能够重新跑起来,你们就回家。”
“我想帮她重现这里,可是她的记忆不太清晰,当时她太小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现在你将它共享给了我,以后只要琼想见到它,我就能够为她做出来。”
詹姆斯沉默了一小会。
再抬头时,他的脸上带着点怅然若失的神色,似乎陷入一些不太常见的迷惘。
“对,我说过。”
他低声自语道。
“我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无论是他、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女儿,全都没有再回到那个遥远的家。可当星舰要他构建一个场景时,他本能地构建出了这个一年待不了几天、必须攒够一波年假才能背着大包小包匆匆跑回去的地方。
“……谢谢你,法赫纳。”
“你也一样。”
法赫纳一本正经地对蒙诺说。
“你们都没人向我要求特定的装修风格。如果你的休息室之后想改造成任何熟悉的样子,只要将构建好的图标传给我就行。”
“最棒的星舰承接一切私人定制。”
表情严肃的男人摇摇头。
“谢谢,但我不用。我只记得低等星和部队宿舍,前一个很糟糕,后一个长得全都一样。现在的休息室就很好。”
偶尔还会有一点难顶的大惊喜——比如他的兄弟柯克在他休息室的储藏柜里悄悄塞了无数乱七八糟的礼物,差点将他的柜门塞炸。
一直用手支着脸颊,维持着小憩姿态的卡兰睁开眼睛,望着自己的部下。
“所以你有些生气——对于卡维泽的行为,是吗?”
他尽量避免去阅读身边的人,但那样一点点负面的扰动,总是会被他优先觉察。毕竟它们往往比温暖、柔和的情绪更尖锐。
“不是因为他对于你个人的看法,而是因为他毫不在意地倒掉一袋营养剂的举动。”
这一次蒙诺没吭声的时间更长些。
直到身体前倾的星舰主导者将两只杯子推到他和詹姆斯各自的手边。
里面放着法赫纳刚削好的冰块,和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那些机械臂做出来的雕刻形状规整又漂亮,冰块内部没有一点杂乱的白絮,每一个刻面都折射着剔透的光。
“是。”
终于回答了对方的问题,蒙诺握住那只有些凉的玻璃杯。
细小的水汽还没来得及在杯壁上凝结,他慢慢地喝一口,然后眼睛缓慢睁大。
“这是……”
他尝到过类似的味道,在克里斯的阿尔法战舰上。
他的前任上司请他喝了一瓶顶得上他三年工资的酒,橡木混合着淡淡的烟熏味完全区别于劣质的酒精胶囊,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喝到如此昂贵的酒令他印象深刻。
“不是首都星的那家。”
卡兰轻而易举地读懂了对方的诧异,只是无声地笑一笑。
“尽管那家的名气更加响亮些。”
“这是海德曼当地的原产品——这里可是宇宙间最大的粮仓,酿造业没有打出响亮的名气反而出乎我的意料。”
“它使用的并非橡木,而是红乔木树,据说口感上会有轻微的区别。”
卡兰自己尝不出味道,这是莎拉在认真尝试了所有的样品后给出的意见。
霍尔曼家目前什么生意都做,从便携式水果罐头到易储存干粮包,只要前线需要的用品都想插一脚。
但是小霍尔曼本人面对酒精如避洪水猛兽,将品鉴判断直接交给了莎拉。
“我认错了。”
这一杯确实味道更轻些,不如克里斯的藏品那样能在喉咙里都烫出些烟熏味。喝到第二口的蒙诺确认了这一点。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喝到了同样的东西。”
“印象很深?”
卡兰问。
“莎拉说一般人不太容易发现其中的差异。”
“第一次喝到那么贵的酒,印象深一点很正常。”
蒙诺没忍住笑出来。
“毕竟我住在低等星的时候,只见过压缩酒精胶囊——一颗能兑一大桶最差的烧酒,味道实在是难以形容。不过很受欢迎,低等星的人没多少钱花在享受上,可他们又想让自己的大脑放空,所以酒精胶囊是最好的选择。”
“我看过你的个人资料,十七岁之前你一直定居在布宜诺斯中等星旁的低等殖民星。”
星舰的主导者轻声说。
“直到通过联邦的招募,才离开那里,并且在两年后将自己的兄弟也带了出来。”
被问到私人问题的人倒是没什么抗拒情绪。
“头两年我自己不稳定,没办法安顿柯克,只能定期给照顾他的邻居打钱。”
“等到我自己站稳脚跟,才有精力想一想怎么处理柯克的问题。他那时候觉得我非常铁石心肠。”
似乎是被这个话题惹笑,蒙诺摇了摇头。
“这个评价其实也不算错。”
“我们搬到低等星的时候,我已经七岁了,柯克才两岁。”
他低声说。
“所以他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无疑是幸运的。
因为他们不会因为对比失去和落差而痛苦,不用每天诘问自己人为何会生活在垃圾堆里,也不用每天想念曾经窗明几净的生活想到发狂。
只有忘不了那些的人,才会不断思考如何才能回到过去。
而答案是,他回不去。
“中产是一种幻影。”
慢慢地晃一晃手里的玻璃杯,男人的视线垂落,生活的痕迹在他的眉心间留下一道深刻的褶皱,让他无论何时都显得严肃且刻板。
“一场意外的基因病或是辐射病,一份医疗保险拒绝赔付的账单,一份打水漂的工作,就足以令一个看起来平稳的家庭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