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卡兰 > 第442章 第四百四十章

第442章 第四百四十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面对那份天价且不保活、不报销的医疗开销,蒙诺和柯克的父亲最开始的选择相当符合本能——治。

无论如何,没有人想去死,每个人都想活。

万一治好了呢?万一情况没那么坏呢?

生活在温饱线之上的人没办法想象到他们所处的环境有多么脆弱,失业、无法再从事任何劳动、医疗欠费、住房与环境缴纳金……当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时,从体面到不体面只需要短短六个月的时间。

事实教他们做人。

搬到低等星之后,曾经的一家之主身体状况在恶劣的环境下急速恶化。

这个家庭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有的只是一屁股欠债。

更滑稽的是,政府的保障金和最低生活补贴金在低等星不见踪影,想要排队申请的人有一百万个,可谁都没见有人真的领到。

那些开着门的政务厅和几百年没人收的意见箱仿佛只是某种走流程的摆设,线上的申请渠道永远挤不进去。

柯克很喜欢吃东西。

因为对方小时候经历过一段被饿得啃自己手指头嗷嗷哭的日子。

那些连大人都觉得难以下咽的最便宜的营养剂,对方抱着一袋就不撒手,慢慢地吮掉了大半袋。等到蒙诺给不能自主移动、不能自行翻身的父亲换掉那些散发着气味的被褥、费力地擦完全身,他发现柯克被营养剂噎得直打嗝。

长期被剧痛和瘫痪折磨的人脾气总会变得古怪。

从事体面工作时的温柔气质也会迅速消散,他们的父亲开始整日咒骂,不光咒骂联邦,也咒骂力气不够大、干活不够利索的蒙诺,咒骂哭个不停的柯克,好像这世界上一切令人怨憎的品质都集中在了那具哪怕擦拭很多遍也带有奇怪气味的身体上。

“回去”和“往上爬”成了蒙诺那段时间仅有的想法。

人在贫穷的时候会生出恶念,比如他偶尔思考为什么自己的兄弟会拖累自己至此,也偶尔会思考躺在床上的人如果死去生活是否会变得更加轻松。

如果没有了父亲与兄弟……起码到那时他不用再照顾一个病人,费力地翻身擦拭浆洗数不清的脏污床单,血和排泄物都糊在上面,因为上班时没有人给他们的父亲收拾,对方就只能泡在这堆东西里等他下工。

也不用再想办法去弄维持基本治疗的钱。

负责基础治疗的人定时到来,给病人提供一次缓解疗法——或者说是止痛药物的注射。而这样的定期注射也不算便宜。

低等星的工厂才不管法律法规,那些地方大量招募未成年人,因为儿童一天的工作时长是十二个小时。

完不成进度他们就得一直做,工资却只有成年人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最初的几年蒙诺压根达不到生产指标,十二个小时的活他得干十五到十六个小时才能做完。

卡维泽可以轻易倒掉的一袋营养剂,他能喝整整两天。

新的一袋拆开后,早上喝四分之一,晚上喝四分之一,第二天同理。

“我好几次不想给他再买药了。”

坐在暖和的会客大厅里、靠着柔软的座椅,喝光小半杯的男人低声说,注视着机械臂将新的半杯倒进杯子中。

“可从最开始他就不准我留工资,那时候我太小了,没有自己的账户,所以我的工钱都直接打给他。他还剩左手的手指能动,却怕死怕得要命,每天躺在那里不是在买止痛药就是在买一堆骗人的玩意儿。”

“我提醒他柯克要上学时,他气得整张脸通红,大声咒骂我为什么如此异想天开如此自私。我恨得要命,我想说他才是最自私的那一个,拖着我们所有人走到这一步。”

慢慢地将头发往后捋了捋,第二军在小玫瑰星域彻底战败后,那些头发夹杂着一点灰白的颜色。

蒙诺没看卡兰也没看詹姆斯。

“可他只是太想活也太痛苦了。”

“他害怕死亡,害怕的不得了,又不敢对着我和柯克说,所以才会着急忙慌地去相信那些见了鬼的谎言。”

人们总是笑嘻嘻地述说着工人的伟大,他们建造起了这样一个世界,是社会的重要构成部分。

然而到最后相信这句话的人却不是很多。

大部分情况下它变成了一个讲述真实的笑话。

蒙诺不想当工人,更不想当童工,他在焊接厂里操作一辈子生产线的机床也攒不够回到中等星的钱。想要更换环境有两种方式,学习或者是加入联邦的部队招募。

可这两项都需要钱。

他连智脑都没有,全家只有他父亲拥有一个没舍得卖的绑定智脑,也更不可能花钱去读书。至于参军,不但需要符合年龄标准,且最近的招募点位于布宜诺斯深空港所在的中等星。

无法在线申请的人就得去招募点报名。

这样一趟往返的船票可不便宜。

蒙诺的工资在父亲手里,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脾气暴躁又古怪的病人,和一个整天笑呵呵的傻蛋兄弟。

“我知道。”

一直不怎么开口的詹姆斯低声说,也忍不住晃晃自己手里的杯子。

“基因病、辐射病……这样的病能够彻底压垮一代人。我最初调任首都星附近的岗哨星球时,愿意接任何深空探索任务,而且是主动要求,因为这些高风险的任务意味着升职快、收入高。”

“我的妻子和琼都有这样的问题,算是遗传,哪怕我升得再快,最后也不够同时担负两个人的治疗。”

“她告诉我不想再治了,太痛了,还是多花精力想办法管管琼吧,因为琼处于早期仍有治愈的可能。但我知道她是害怕我在某次执行外勤时再不回来,又或者是想什么不好的办法。”

“要是有人向我行贿,我可能不眨眼就接了。”

苦笑着摇一下头,詹姆斯叹口气。

“我家里的人快要死光,我管个屁的清白和道德。遵守道德不能让琼进入最好的治疗机构,但是违悖道德可以。”

“那不是一百万两百万的开销,那是无底洞。”

他的手按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宁愿听到琼说爸爸是个大坏蛋,也不想听见她问我‘爸爸我还能活多久’。”

“所以我去当了坏人。”

喝了酒的人是这样的,叽里咕噜一通聊。

那些见不得人的、丢人现眼和想要隐瞒的事情,在酒精的作用下会更容易被搅起来。

唯一一个没沾酒精的卡兰坐在沙发上,听两个经历相似的部下互相倒苦水。他没加入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只是静静地半闭着眼睛。

“人活着总是没办法。”

蒙诺点点头,目光望着琥珀色的液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也没办法真的扔下柯克和自己的父亲一个人跑掉,哪怕我真的想过那么做。”

为了自己能攒点钱,他在工厂的工作之余,还见缝插针地接了点零散的活。不多,一个标准周大约能攒下两到三里瑟。

可倒霉的事情绝不会只有一样。

在他的胳膊被卡进卷动履带后,整只右手的形状变得有些奇怪。对于唯一的出路即是加入联邦军队的孩子来说,这无异于天崩地裂。

于是不怕死的蒙诺找了最便宜的黑诊所,对方几乎是将他的胳膊掰下来硬接。

而他辛苦积攒起来的两百里瑟也因此全部清空。那是他干了一年多的零工所得——在累得要死的每天十五个工时、照顾瘫痪病人、喂养年幼兄弟之外,好不容易积攒的所有储蓄。

在那一刻,“不想继续活下去”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漫无尽头的人生,日复一日的超十五小时高强度体力劳作,连手指都轻微变形,即便这样也吃不饱饭,也得听着病人的哀嚎,也要住在垃圾成堆的街道中,唯一的希望也随着金钱的消失而消失。

所以他无法回答法赫纳的问题。

他实在没有想要回去的地方,无论是污水横流的低等星聚居区,还是千篇一律的部队宿舍。

疾病末期,他的父亲痛得整日整夜大声叫唤。

基础治疗的账单拖欠了太久,以至于他对于到底有多少欠账已经缺乏概念。最早的账单来自于四年前,依旧等待分期支付。那些医疗单位不会一次性将人逼死,否则患者跳了楼,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他们可以一直发账单,时刻提醒人做分期,活像是一枚悬挂在头顶上永不落下的铡刀。

大部分人住在靠近交通枢纽的房屋中时,会被轻型轨和重型轨,以及飞行器起落的声音惊醒。可蒙诺和柯克能够在彻夜不息的哀嚎与咒骂中闭眼就睡。

同情心和痛苦变得麻木,人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浑沌。

好几次他在生产线上差点让机床削掉手指,也曾剌出过吓人的伤口,但是鲜血比痛觉先一步到来,他甚至只觉得困顿,而感受不到应有的疼痛。

在他的年龄即将达到联邦的最低征兵标准十七岁时,他再一次试着同自己的父亲提出了这个想法。

躺着的那一个看起来干瘪而塌陷,连呼吸声都变得很小,这几个月甚至不再尖利地嚎叫。

急速衰败的阴影笼罩在这具身躯上,即将带着对方走入死亡。

与曾经温柔地处理办公室工作、同自己的儿子聊天的人看起来毫无相似之处。

而这一次,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调出了旧得快要停机的智脑,用唯一还能动的几根手指滑过几张账户。

“就这么多了,只够一张船票。”

蒙诺听见自己的父亲说。

他看着那个账户,里面的余额比预想中要多。

愣了很久的年轻人猛地扭头望向对方。

“怎么还剩这么多?每个月都剩不下多少……我算着的……”

他的工资他自己清楚,刨除基础治疗费用——说白了只是临终关怀式的止痛,以及生活开销外,几乎没什么剩下。

同对方诉说自己的想法,更多也只是出于一种绝望的情绪。他不知道还能再对什么人说。

好像事到如今,他依然习惯于有事问一问那个他痛恨了很多年的父亲。

“我停药了。”

对方回答。

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眼睛显得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多久?!”

蒙诺问。

那些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基础治疗也是要花钱的,那些上门注射的人可不是做慈善,可即便这样基因病末期的患者也会痛到睡不着。

“一年……或者更短些。”

太久不能移动的病人说,灰败的气息弥漫在那张脸上,宣告着对方已经进入死亡的倒数。

在毫无道理的恶毒咒骂之外,第一次以一种心平气和的语气同自己的大儿子好好对话。

“抱歉一直骂你……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太痛了。”

“对不起啊……我没什么办法,但是不接受治疗太痛了……”

这是对方说的最后一句清晰的、有逻辑的话。

如果这是一个好一些的故事,那么他的父亲在最后应该走得相对安详。

似乎经历了所有的痛苦之后,这个男人终于同自己的儿子以及荒谬的人生达成了和解,有出息的大儿子如愿以偿的进入了部队,摆脱了永远困在低等星的命运。

但事实不会那样,对方直到死亡都痛苦得不停含混嚎叫,尖锐的声音压着蒙诺的神经,让他用手紧紧地捂住柯克的耳朵。

这声音如同警报,一直回荡在他的血液中,告诉他不能停下,要快些往上走。

直至想办法加入第二军,他才慢慢地还清了之前欠下的大额账单,同时将自己的兄弟捞到中等星生活。

为了晋升得更快些,他压缩一切时间,自学完成并考试通过了欠缺的课程,不让低学历成为自己升职的绊脚石,最终幸运地在金德利和科学院的争斗中摸到了指导员的职位。

这个过程用了他三十一年。

相较之下,卡维泽轻描淡写地用十年时间躺着晋升中校,又轻飘飘地倒掉了他曾经得分成两天喝的营养剂。

这个世界永远不依照公平运转。

“我其实什么都没能做到……”

盯着空酒瓶的蒙诺说。

詹姆斯坐在一旁试着喝那个巨大的冰块,显然也有点犯傻。

这一对目前都有御前失仪的嫌疑。

“我的父亲是第一次……克里斯是第二次……好像就算过去这么久,我还是没什么办法……”

那些因低温而凝结的水珠落在茶几上,留下一些不规则的水滴。

法赫纳削出的冰块融化了近一半,撞击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宁静地听完整场夜间聊天的陛下叹了口气,从座位中站起身。

他把杯子从双方的手中拿走,放到一个安全些的位置。

“就到这里吧,该睡觉了。”

随即卡兰一手一个,将两名坐在椅子上看似正常、实际脑子早飞出外太空的部下全提溜起来,然后把他们扔到宽敞的沙发上躺着。

——那曾是星舰主导者的私人座位,现在被两个醉鬼占据。

做完这一切的魁梧山羊叹了一天之中的第三次气,又冲那些机械臂招招手。

“给他们盖两条被子,法赫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