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霍尔曼在治疗室内躺了整整两天。
晕在战场上大概算是他的一项固有技能。
只不过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回都要严重些——托哈尼夫要求他快速前往停机坪、并且做出不讲武德直接打包发射操作的福,高等星出身的人确实如自己的预判那般,喜提了一回腕骨骨折。
不同之处在于,他的肋骨也没能保住,同样断了一根。
可要是同那些死在战争中的士兵相比,这种程度的轻伤无疑是幸运的。
中间有那么一会,昏昏沉沉的人感受到一只手挨着自己的脸颊,轻轻地摸一摸,又很快收回。
那只手非常烫,手指也十分粗糙,像是脱力般地微微发着抖。
旁边的声音十分嘈杂,有人说着“您需要休息”之类的劝解言语,可没获得任何回答。
紧接着舱门闭合的声音响起,四周重新安静下去。
等到卡特真正醒来时,他的身体还在痛,而这一轮的反攻已经进行到了第三天。
所有人都被推至极限边缘,连轴转的近两个月沙湾攻防战熬得人快要死去。对于躺在中高等星床上的普通居民而言,两个标准月或许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可对于挣扎在战区第一线的士兵来说,这无异于是身处地狱的两个月。
时间可以过得很快,因为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它也可以变得很慢,慢到看见导弹落下、密蔽场被高能激光武器击碎时的瞬息都像是被拉长成永恒。
飞船时刻都在震动,供电系统极其不稳定,灯光和照明隔三岔五总要故障一次。
氧气循环系统和重力场是不是闹个罢工,伴随着大幅度变轨与闪避,人体的重力感知也会随之产生误差。
SHS深空运输公司携带的货物一经交接,其中的武器便被快速投入使用。
它们在装船前早已吃饱了高等能源,直接顶上就能开打。
之后几天小霍尔曼被转移到整个战区后方的飞船上,脱离了交火最激烈的前线。
再过两天,阿方索和胡塞又一次对队伍进行了拆分,其中一部分负责专注于对地表支援与打击。
而当整场战役进行到第八个标准日时,围困住沙湾的舰队开始展露出缓慢撤退的迹象。
这样一场空前绝后的围剿行动,帝国的联合镇压军以七十万对二十万的碾压级体量,留下了近一半的耗损——伤亡人数,被击沉战舰数,全都逼近重大损失的红线。
它们在离去时并未带走想象中的荣光和革命军总指挥的头颅,反而留下了大量漂浮在太空中的残骸、辐射、解体垃圾。
胡塞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压根不遵循所谓的穷寇莫追原则。
他的信条是疯狗咬人得一次性咬死,咬不死的人第二天都会提着棍子再打回来,无异于自寻烦恼。
于是整个撤离场面演变成了反向追击。
革命军这一次失血过多,从数量上来看或许帝国更吃亏一些,但要论损失比例,沙湾的部队同样付出了过半的惨重代价。
一旦开火,战场上就不会诞生任何赢家。
区别只是哪一方输得多、哪一方输得少些而已。
帝国的联合镇压军被完全击退出沙湾小行星带。
KT002号星港的克伦威尔舰队在遭到首轮重火力压制的碾压式进攻后,后续又被革命军和Ignis-海德曼的轻型部队以联合作战的方式清扫过几轮。
到此为止,这一次针对阿方索和胡塞的斩首行动彻底宣告失败。
可无论是哪里,都看不见胜利的喜悦。
沙湾的三颗岗哨星球上所有的人工建筑几乎被夷为平地,大量被击沉的、报废的飞船像陨石带一样飘在它们解体的位置,几颗宜居中高等星和周边的能源星球均不同程度地遭受到了袭击。
其中用来围困住地面作战部队的那一颗更是惨不忍睹,地表机械旅几乎被清空一大半,人类活动区找不出任何一栋完好的建筑。
剩余的近五万地面联合镇压军选择投降。
可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人员补充,不如说姗姗来迟的白旗压根无法弥补地表突击作战军和机械作战军的损失。
在哭声之外还有更凄厉的哭声,呼喊之下还有更痛苦的呼喊。
到处都是伤员。
所有生命维持设施大批量受损,大气处理厂、密蔽场、水循环净化系统……它们以一种奇怪的、崩塌的造型组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于是勉强爬起来的小霍尔曼没有耽搁时间,火速回归工作——清点幸存物资,并配合革命军的后勤部队对所有资源进行协调分配。
所有货物都是他给伊万列的清单,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家装船的那些东西。
SHS深空运输公司的队伍在联合作战结束后,也一口气投身于后续的清理行动中。
沙湾或许迎来了短暂的和平期。
但身处其中的人谁都没能走出战争。
街道被炸毁、桥梁被炸毁、起降星港被炸毁、医疗机构被炸毁……每一块瓦砾与砖石都是挥之不去的噩梦,烟雾呛鼻的气味过去多久都难以消散。它们提醒着经历过这一切的士兵和居民——你们仍被留在此处。
当推演战局的人以今日和明日对作战计划做出调整时,战场中的居民却不得不日复一日地面对着坍塌的房屋、毁灭的家园、数年内都难以复苏的经济与环境。
每一位革命军的士兵看起来都像是快要猝死。
他们的最高指挥和副总指挥也一样。
阿方索和胡塞成功保住自己的脑袋,但他们的受伤奖池还在累计,充分展示了何为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下了也没用、不如原地连切带缝。
一向精力旺盛得像怪物似的副总指挥,第一次在换乘指挥舰的时候没抓稳安全扶手。
高强度的战争、密集度达到极限的临场信息计算,和不休不眠的疲惫,几乎透支空每一个人的体力。
跟在对方身后的勤务兵不得不扶了红头发的长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