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打完这一仗……”

胡塞说。

“我要睡整整七十二个标准时，谁敢喊醒我我就毙了谁。”

“我还得拉着阿方索睡。”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始说一些听起来十分可怕的东西，大概是脑子里的语言功能区也一并出现了故障。

“他要猝死了……他总有一天得猝死在岗位上……刚刚通讯我看见他的手抖成节拍器……”

“我得想办法给他扎一针镇定剂……”

随着后续战场清扫工作的推进，小霍尔曼连同SHS深空运输公司的队伍一同下降到了地面上。

现在到处都缺人，革命军将这支援军当作客人看待，但客人自己不能真的每天躺着睡大觉。

临时调配过来的宝贵治疗舱治好了卡特那根倒霉的肋骨，可比他伤势严重的人满大街都是，于是他的手腕打着固定，又将治疗舱给调配到了其它地方。

毕竟他只是断了条胳膊，而有的人是真的快要死去。

下颌被完全炸开的年轻人，右眼失明左眼也一并被感染、腹部伤口化脓的机械作战旅的新任旅长，遭受到严重辐射污染的漂进太空舱的士兵、整个胸骨都遭到撞击而塌陷的平民……整个沙湾活像是一个大型伤患案例集合现场。

就连首席医疗官埃尔莎本人也受了伤，她一直以一种一瘸一拐的姿势奔波在各个急救点之间，太空和地面来回切换。

目前帝国确实陷入混乱，只不过那风暴般的混乱暂时还未波及到此处。而随着KT002星港的解封，革命军急需的生命补给线被重新连上。

毕竟SHS深空运输公司只是救急，他们携带的物资勉强够应付一波紧急情况，却远不足以应对后续的所有麻烦。

好在只需要一个标准月的时间，新的后勤部队将抵达这里。

于是在沙湾围困战结束第九天、也是帝国的联合镇压舰队选择撤退的第十一天后，小霍尔曼才第一次见到阿方索·加西亚本人。

临时庇护所的外面永远不缺乏声音。

大人的小孩的女人的男人的，有士兵、有战俘、也有能源星的当地居民。

所有人都面对着数不清的大麻烦，大到救灾和抢救，小到吃饭喝水，当人遇到问题时他们总得同其他人说，然后绝望地寻求解决之道。

卡特自己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干净的地方。

他学会了单手帮着医疗队抬伤员，并且收获到一个“你力气真小”的勉强肯定式眼神，也学会了硬着头皮帮忙按住嚎叫着挣扎的士兵。

在短短不到两周的时间内，他体验过了食物配给点给人舀食物的工作，第一次干的时候他差点将加热过、稀释过的营养剂不小心浇到对方手上。

每一天都重复着不同的劳累与痛苦，高等人以为自己很难适应这样的生活，毕竟这比0013和北沃夫冈还要苦。

但事实是坚硬的地面或许会隔着睡袋将他的肩膀和腰硌青，却不能打扰他倒头就睡。

人在透支到极限时连梦都不想做。

在这些事情外，他抽出时间，同忙得脚不沾地的哈尼夫以及SHS深空运输队的副队长先后通过话。

随行舰队所携带的物资基本已转移分发完毕，除去应急部分外，更多的东西需要由革命军统一管理分配，以防止下一次的后勤补给船到来前，食品药物器械类的必需品被过早地消耗一空。

对于SHS深空运输公司而言，这一趟的目的已基本达到，回程是时候提上安排表。

干花和小牛被放在随身的空间钮里，手杖受了点剐蹭、黑色的杖身上留下几道长长的白痕，没断已是万幸。

小霍尔曼意识到自己实在是没更多随身行李要带，于是他慢慢地、单手将自己睡过几天的临时窝棚地面上的睡袋给叠一叠，放到更干燥些的角落去。

也正是这时候阿方索走进来。

革命军的最高领袖看起来脸颊比以往更瘦削些，没什么血色，颈部到肩膀能看见的位置同样打着临时应急固定带，脸颊上贴着愈合贴。

那双蓝色的眼睛中带着被隐藏起来的疲惫。

双方都因为这样的相遇而愣了一下。

阿方索对着小霍尔曼笑一笑。

“好久不见。”

然后那双蓝眼睛扫过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睡袋和被子。它们摞成不太整齐的方块形，被放在一个干燥的台子上。

向来表情温和的男人难得走神了一小会。

“你……”

“好久不见，阿方索。”

年长些的那一个轻声回答，手里还握着自己的手杖。

有那么一个瞬间，小霍尔曼觉得自己会感觉到难以呼吸、心脏沉重之类的感受，他做好了应对准备。

可事实上，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他们只是莫名其妙地相遇了一下，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打了个招呼。

所以他也回以微笑，绿色的眼眸望着对方。

“SHS深空运输公司的其余船只有自己的任务航道，不过在沙湾封锁解除后，其中一些在顺路的情况下，会就近向这里投放一些物资。”

“虽然数量不算多，但是在你们的后勤大部队赶到前，补给线不会中断。”

这一次阿方索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问什么。

于是他们之间安静地沉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