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哨星球的升降星港被炸毁了一多半,经过最近几日的抢修,大概刚恢复了一半的区域。
即便如此,小霍尔曼的中型飞行载具还是在排队超过三十标准分后,才收到最终的降落指示。
阿方索在星港等他。
这位革命军最高总指挥难得没和勤务兵同乘,反而自己开着一架单独的轻型穿梭艇。
负责他人身安全的卫队跟在远一些的位置,处于待机状态。
现在是特殊时期,当然不能指望找出什么内饰豪华的交通工具接人,只能说这东西仅比小型突击艇的内部空间稍大那么一点。
毕竟突击型号的载具要将最大荷载量用于挂弹和燃料填充。
坐在驾驶座上的阿方索替对方打开了滑动门。
“上来吧。”
“其他人……”
小霍尔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哈尼夫和其余随行者。
虽然男人的脸被面甲遮盖得严严实实,但卡特就是从对方身上读出了“到底要不要跟上去”的纠结。
好在这一次阿方索的勤务兵不是新瓜蛋子,相当懂得读空气,直接冲原地站桩的SHS深空运输小队的成员们招招手。
“请来这边。”
直到穿梭艇启航,卡特都在低着头仔细研究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这一趟他没带手杖,总感觉缺点能握的东西。
“你说……有人要见我。是谁?”
“挺凶也挺厉害的一个人,见到你就知道了。”
阿方索轻笑,没有将目光一直放在对方的身上。他在一旁的乘客身上感受到一点点紧张的气息,但又和之前某些时候小霍尔曼所怀带着的愁苦和忧郁的紧张不同。
“连我都要害怕她。”
见面的地方是岗哨星球的临时取餐点。
而“连革命军最高总指挥都要害怕”的人,显然正是埃尔莎大魔王。
小个子的首席医疗官端着自己的大茶缸,正在唏哩咕噜地喝着什么糊糊状的半流体。
她一口气喝掉大半截,这样的饭量令身边的同事都报以惊叹的目光。
“体力活。”
大魔王面不改色地说。
“你一天到晚不是做手术就是搬病号也这样。”
“给比利大君那个倒霉玩意儿干活的时候,我经常饿到一顿能吃二十个鸡蛋。”
“那么您现在呢?”
新入队没多久的医疗兵小心翼翼地问,每个人都怕这位说一不二的长官。
“二十五个。”
“或者是整整三袋营养剂。”
埃尔莎毫不客气地回答。那难喝的东西普通人一袋就可以顶一天。
“毕竟阿方索更不做人。”
“我很抱歉获得出这样的评价。”
带着一点点笑的声音传来,最高总指挥本人和小霍尔曼一前一后地走近些。
“不过你说想见见SHS深空运输公司的负责人,我请他一起来了。”
“噢,来来来,都来!”
埃尔莎当场咣当一声放下手里的杯子,冲周围环绕一圈的医疗兵和上级治疗官们全部招招手。
“人到了。”
边说着她还用手挠了挠自己被剃得短短的金色发茬。
“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事情太多我忙忘了,你们要做什么?拉横幅是吧?一、二、三,拉!”
一群东倒西歪、吃饭吃到一半的人手忙脚乱地从坐着、瘫着、斜靠着的地方爬起来,放东西的放东西,调整智脑的调整智脑。
然后光粒子砰地一下炸在半空中,在降临的夜幕下拉出一道“感谢SHS深空运输公司与Ignis-海德曼联合部队的人道主义援助”的标语,同时伴随的还有七零八落的口号。
“谢谢每一项医疗物资和应急药品!”
之所以七零八落,是因为有的人嘴里东西还没咽下去。
这样的场景将小霍尔曼给弄懵了。
首都星出身的高等人看起来像是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又硬生生地定住了自己抬到一半的腿。同样的场景他见过——在未曾毁灭的卡姆兰。
朗在迎接他的时候,让手底下那群以小罗纳德为代表的兵,硬是组了一个吹拉弹唱欢迎团。那鬼哭狼嚎齐声高歌的景象时至今日仍令他记忆犹新。
“不用……”
卡特下意识地回应一句。
下一秒他的右手就被握住。
握住他的那双手粗糙、有力,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那是一只结实又暖和的手,像农民、像工人,也像一名在战区辗转的医疗官。
埃尔莎没搞什么客气的寒暄,只是用力在高等人更柔软光滑的手指上攥一攥。
“我是埃尔莎,目前革命军这边负责沙湾小行星带的首席医疗官。”
“我之前就想见见你,那些小队成员和医疗兵也想见见你。”
“而现在,很高兴能当面见到你,卡特·霍尔曼。”
被这样一双手握着、被这样一双疲惫的眼睛注视着,高等人涌起一些近似于不好意思的情感来。
就好像在他曾经漫长的人生中,那些被他所忽视、所无视的人,反而先一步看清了他。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埃尔莎长官。”
“这份感谢在0013时就该说。”
表情意外严肃的女人点点头。
“一百九十台DX-307型号的最新治疗舱,和七百二十台DX-306型号的旧版治疗舱,并四万八千支初级污染抑制剂。我们都记着。”
“它们不是账单也不是表格上的数据,是人命。是我们从死亡手中先一步抢回来的年轻生命。”
小霍尔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那灵巧的、善于诡辩的银舌头也失去了作用,只能同样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本可以做得更多。”
“你做得挺多。”
旁边插进来一道笑嘻嘻的声音,另一名看上去没多大的医疗兵连带着同伴也围近些。
不得不说,新脑子就是好用,起码记忆力不错。
“嗨,我记得您呢,您是那位用一只手帮忙抬伤员的人。”
说着话的士兵轻快地笑起来。
现在她们这一小撮人倒是不害怕近在咫尺的大魔王了。
“抱歉抱歉,当时我不知道您是SHS深空运输公司的负责人,我还瞪了您好几眼。”
因为没干过这种活的人最开始差点将伤兵颠下去,穿行在瓦砾间的时候每落一步都像是在谨慎地下围棋,急得习惯了健步如飞的临时搭挡团团转。
卡特因为这意外的相认而脸颊升温。
“你好。”
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这样一个中规中矩的招呼。
在生意场上,这位“血液里流淌着黄金”的高等人从来都不是容易害羞的性格,可偏偏在塔夫塔尔、在北沃夫冈、在0013和沙湾,那些作为人类的一些细微情绪又回流到了这具身体中。
他下意识地望一望阿方索。
后者收到这样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将手臂搭在小霍尔曼的肩膀上,就像士兵之间、就像胡塞和其他人之间经常做的那样。
“让我们先去打个饭吧。”
阿方索笑着说,同时推着不太知道该如何应对的同伴往前走。
“等会再回来找你们。”
“取餐点有甜食。”
埃尔莎重新端起自己巨大的杯子。
“那些人听说SHS深空运输公司的人要走,特意腾出了一点物资。每个人可以领两片蛋烘糕。”
她自己的那份刚吃完。风卷残云地将东西塞进嘴里时,埃尔莎有一瞬间在思考上一次尝见甜味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一两个标准月之前,或许是沙湾围困战开始前。
她的味蕾差点忘记了正常的食物是什么味道。
“我不知道……”
卡特边走边说。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阿方索搭了条胳膊在肩膀上,整个人开始顺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