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折返?”
柯克挂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望向对面的人。
“我已经把多余的船全掏出来了。”
海因茨的状态没比他好多少,双方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对难兄难弟。
“十二标准时后启程。”
“反应燃料足够吗?”
“够。”
刺豚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从收到你信息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清点队伍。”
“我现在觉得自己不像是指挥官,反倒像是交通与航道管制局的局长,也像是人口普查单位的负责人。”
“一整个艾西法拉城的居民,全塞给海德曼……后续还有更多的移民源源不断涌过来。如果没有数据天穹的任务协调与自主推进,我会早早牺牲在工作岗位上。”
霍尔曼家年龄最小的男人这段时间又消瘦下去。
之前被法赫纳胡吃海喝塞出来的一点肉,全部被繁重的工作量和过重的精神负担给挤走。
海因茨缓慢地将散落下来的金发往后捋,然后重新将帽子压在脑袋上。
折返一趟Ignis抽调到足够多的人手后,他在最短的时间内申请向海德曼借船。自从卡兰批复通过后续行动安排起,每一天每一分Ignis的指挥官都带着自己的队伍漂在半路上。
“说真的,这得运到什么时候……就算你一次能够装载四十万人,哈默拉也有近七千万的滞留居民。”
柯克毕竟比蒙诺年轻,没因为面前的人曾经担任第二军的指导员而感受到太大的压力,他们在法赫纳上时反倒喜欢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并且出于对大浴场的喜爱而飞快地发展出牢固的泡澡战友情。
蒙诺和对方不对付这件事,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令夹在中间的刺豚感到不自在。他自己的兄弟对自己的新朋友单方面拉着冷脸,怎么想都很难捱。
“黑市星球的周边航道目前依旧处于封锁状态吧?”
“你的……那位,弄出的动静可不小,联邦的宇宙树内网最喜欢反复播报这些新进展,他们称之为‘人民的觉醒’,我很久没看见过这么傻蛋的新闻了。”
“觉醒,哈。”
刺豚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炸毁全是平民的城市、屠杀周边集散聚居地的行为是觉醒,这群撰稿人这么多年了还不懂得换一换话术。”
“反倒是你和我,全都因为这件事遭了大罪。上一次听见类似的措辞,还是在帝国的大君们将塔夫塔尔居民捏造成分裂分子和反叛势力,并宣称对其造成了‘稳定的’、‘全面的’打击的时候。”
“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整张脸都埋在双手中,海因茨的声音里透露着疲惫。
“苏莱曼走不掉……因为他是武装部队的最高负责人,永远也离不开黑市星球。那里的人民走不掉,因为他们没有能出港的船只、没有向外逃亡的途径。”
“我只能尽可能地将这些人尽早带出来,免得情势变得更糟。”
“因为我曾亲眼看见艾西法拉城被轰炸成废墟。”
眼下他们有工作在身,谁都不能喝酒,于是柯克只好一人面前放一杯冰水。
刺豚用自己手里的杯子碰了碰对方面前的,金属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里面的冰块也在上下浮动。
倒霉的加班二人组硬是边喝白开水边聊天。
“谁能想到事情发生得这么快。”
“事情一直都发生得这么快。”
海因茨伸手握着那杯水发了一小会愣,最后低声说。
“只不过我们对大部分事情不怎么在意而已。”
“被抱上船的孩子问什么时候能回来,大人们告诉她很快,很多人并不清楚自己永远离开了出生、长大的故乡,还有很多人再也无法离开那一大片沙漠中的废墟。”
这是人类的通病。
人只会对身边的、切实接触的事物产生实际感受,而那些更遥远的事件则被压缩成语言、文字,简化成一个承载了起因经过结果的概念。
沙湾的革命军在围困战中死亡了多少人,真正落到实处只会化作母亲与父亲的嚎哭。对于父母、亲人、爱人而言,这是一份不可承受的损失,世界上任何财富与珍宝都比不过一条失去的性命重要。可是对于帝国的大君们、联邦高等星听着新闻播报的居民,甚至是革命军自己的高层而言,一切损失都是可量化、可计算、可衡量的。
人命可以被计算折兑成相应的数值。
一名成年男性阵亡时伴随的沉没成本是多少、培训养育他的花费是多少、他未来数十年可能会产生的社会价值是多少……统统都能被小数点框定。
宇宙永远遵循两套截然不同的运行规则——赋予一切价值之外的事物价值的感情,和不以无法产生实际生产力的因素为转移的数据。
“我……”
话语停顿了两秒,海因茨望着杯子外壁凝结的水珠滚落到自己的手指间。
那感觉很凉。
“我看着那座城被炸毁,柯克。”
“我带着自己的人在建筑物的废墟间把死去的、活着的平民给挨个刨出来。”
“很多时候我会忘记哈默拉意味着什么——它是宇宙间最大的军火贸易市场,有着自己的研发人员和军工生产链,源源不断地承接着往来于边境线上的货物和订单。”
“联邦的武器倒卖过几手,可能第二个标准月就出现在碑群系统的交易目录中,甚至比我们这些边境驻军基地自己的配套装备更新频率还勤快。”
柯克的耳朵竖起来一点。
他知道自己这位朋友的恋爱对象不是什么正常人,也亲眼见过苏莱曼两次。但海因茨本人挺低调,几乎从不将整件事拿到公众场合说。
人都是愚蠢且好奇心旺盛的动物,听到这样的东西会忍住不连身体都坐直了。
“可……苏莱曼是那个什么……对吧?”
海德曼的指挥官为了缓和气氛而调侃两句。
“你这么不留情面没问题吗?”
绿眼睛的男人笑起来。
“对。”
海因茨边笑边叹气,将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
“他是最大的军火头子。一旦被联邦抓住得被拉出去枪毙两百次的那种。”
“朗跟我说劳伦斯对这件事很生气,当时我觉得我能理解对方的心情。可事实是我理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