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想象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二十万发无尘等离子导弹在两天之内倾泻在塔斯曼的土地上是一种怎样的场景,塔塔树林被成片焚毁,树根又因为后续释放的毒气全数腐烂是何等绝望的景象——我统统想不出来。”
“劳伦斯带着第五军花费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前后投入近十七万的兵力,才彻底剿灭了二十三万人的劫掠者舰队。那是旧帝国分裂、联邦建立后,规模最大性质最恶劣的边境流窜武装势力。”
塔斯曼平叛战役如果将最开始的军事入侵也计算在内,前后合计超过两个标准年。超光速粒子通讯的全面普及在半个世纪前尚未得到推广,被封锁的星球发出的求救警报延迟了七个月的时间才送达首都星。
之后的审批流程和军队跨星域调动,更是没有一个环节是顺利的。
“二十万发无尘导弹……”
Ignis的指挥官低声说,还是有几缕金发沿着帽子的缝隙漏下来。
“只是一千枚,就几乎炸平了整个艾西法拉城,连同那些防御设施和密蔽场一起。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炸碎在瓦砾间,我们得铲开崩解的建筑物,才能将变形的‘人’给拉出来。”
“自从碑群系统和哈默拉存在以来,每年都有不止二十万的武器流向各处。帝国用它们来镇压反抗者,联邦用它们来扶植代理势力、推动边境自治星球间的纷争、失去归属的流窜武装团体用它们来扩大自己的控制版图,接受代理者背后的资助。”
“大分裂初期,宣告独立的边境星球大约有三十到四十颗,包括塔夫塔尔这样的地方,可最后它们都被插上了恒星旗或是纵星旗。”
柯克忍不住挠头。
“不痛苦吗?”
他问。
相亲失败十一次让他对这种话题没辙,也想不出更好的问题。
“你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不会痛苦到难以继续吗?”
“某个时刻、某个瞬间,感觉自己同对方走不下去了——因为自己喜欢的人是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之一。这种想法,大部分人都会有吧?”
猫一样的绿眼睛同柯克对视一会。
“不会。”
刺豚试图理解这个答案。
“因为他改变了?”
说着他还伸手比划两下。
“懂得重视人命、不再贩卖武器,也在想办法给自己的人民找出路,勉强算是一种将功补过,对吧?”
可海因茨只是摇摇头。
“这个世界上没有将功补过,柯克。”
“我只是在最开始就选择并接受了自己将要走上什么样的路。”
“从他罢黜老哈默拉到逐步关停碑群系统,过去了七年。这七个标准年中经由黑市星球卖出去的每一发武器所夺走的每一条人命,都有一部分要算在他的头上。”
Ignis的指挥官兼第二军代理军团长说。
“卡兰最初不赞成我的选择,但他没有多说什么。挺多的人会对苏莱曼这样富有魅力的家伙体现出超乎寻常的宽容——痛苦、孤独、有创伤、浓烈的爱意、令人心碎的过往,他们会花大精力在这些因素上挖掘,包括我自己在内。到最后我们就会得出一个结论。”
“——他已经够惨了。”
这样的话语太过不近人情,以至于柯克没能继续歪歪倒倒、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里。
朗偶尔会开玩笑说海因茨说话耿直又粗暴,在此之前他对此还没什么深入地体会。可是听见对方平静地评价苏莱曼,刺豚才真的意识到这一点。
坐在自己面前的确实是霍尔曼家最直接的那一个,但同时又带着霍尔曼独有的毒辣视角。
“你所说的功过相抵,本身就是一种旁观者的视角。”
海因茨在收到智脑中舰队整编的消息提醒后,快速做出几个简短的指令回复。
和朋友聊天没耽误他处理工作。
“它像是在做账。”
“但真正因为这些行为承受到伤害的人,未必活在这个计算体系中。”
“被伤害的平民、儿童、女性、老人……那些遭受到流窜武装集团大面积轰炸的人,甚至包括哈默拉自己的居民,被迫离开艾西法拉城的流亡者……他们永远无法因为我爱着的伴侣后来变得复杂、迷人、平易近人,就自动从历史中消失。”
“他都已经这样的,已经在尽可能地承担责任了,为什么不能每个人都原谅他呢?”
金色的睫毛垂落下来,遮盖住绿色的眼睛。
“在这种诘问的过程中,受害者的位置被抽空。没有人问问他们想要发出怎样的声音,没有人问问他们要不要多活一天。或者更糟糕,那些因为黑市星球卖出去的武器而死亡的遇难者,最后只会逐渐剩下唯一的功能——”
“用来证明曾经犯下过罪责的人成长了。”
一向高高兴兴或是生动地生一点气的男人脸上,第一次泛起某种类似于冷酷的影子。
从某个角度看过去,他确实很符合霍尔曼家的外貌特征。
“那你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柯克发出脑壳痛的声音。
他们都没剩多少时间,这样偶尔坐在一起聊天,也像是几个世纪前的事情般遥远。
“我搞不明白你的态度,你在这种时刻倒是变得很像那位小霍尔曼,说话永远不走直线。”
“只听你的表达,我差点以为你下一秒就得冲去哈默拉同对方分手。”
海因茨的嘴角稍稍弯了一下。
“确实不会。”
“他走上什么样的路、欠下了怎样的血债,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清楚。在明白这一切之后,我仍旧选择握了他的手。”
说着他拍一拍自己的衣服,站起身来。
新一批准备折返哈默拉的移民装载舰队即将出发,他得搭乘星港的中型舰前往海德曼的近地轨道处,同那些船只汇合。
这次的闲聊也到此为止。
“所以他去还自己的债,去流被曾经自他人身上流出的血。我不会因为爱他就抹除任何一名受害者的位置。”
“但我同样不会松开自己的手。”
慢慢地同一并站起身的柯克点点头,海因茨拉开临时休息室的门。
他将自己的帽檐再一次扶正。
“无论他该是什么命运,我该是什么命运,我都会牵着他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