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很长一段时间没回到伊斯罕宫的人,再一次踏足石砖地面时,他看见侍卫正沿着道路洒下水和花瓣。
与之相呼应的,是塌了近三分之一的建筑群仍处于未修缮完毕的状态。
这样的对比无疑令整个场景显得极度割裂。
于是苏莱曼挥挥手,示意这些遵循惯例搞形式主义的人全部退下。
“别围在这。”
他的机甲驾驶服还没脱,也没换鞋,直接从花瓣上踩过去。
“让第一武装卫队的负责人晚点来见我。”
法图麦和第三第四武装卫队顶在前线,尚未折返,第二武装卫队则被调遣到遗骸峡谷附近执行临时收容和迁移工作。
“好。”
祖莱卡在处理事务时效率很高,边回答边将对方手中的头盔接过去。
“需要先洗澡吗?”
两个标准周没挨到水的人自己都嫌弃自己,苏莱曼脸上那种轻微皱眉的表情可逃不过她的眼睛。
毕竟大家都在打仗,头顶随时会刷新十几发大导弹。临场总指挥白天黑夜连轴转,很多时候连有尿都得憋着,没人指望在那样的环境下维持吹毛求疵、不知人间疾苦的龟毛整洁。
可一旦走在飘散着熏香的环境里,这种汗透了再晾干、灰尘和血全糊身上的粘腻感就变得无法忽视。
“大浴场可以使用。”
“我没多少时……”
小哈默拉原本想说自己没多少时间,他返回阿拉穆特是为了处理遗骸峡谷整个塌陷崩落的紧急状况,但是最终那些话被他咽了回去。
“我去洗澡。”
同时他不忘打个手势提醒身边的女性负责人。
“不用再浪费人手修伊斯罕宫,也别让这些人洒那堆没用的玩意儿在地上。哪里缺人就把他们调到哪里去。”
等到整个人泡在热水里的时候,苏莱曼靠着大浴池的瓷砖墙壁,闭目养神片刻。
他听见出水口喷泉的流动声,汩汩的热水正源源不断地淌出来,冲散水面上飘着的没用又碍事的花瓣。那些闲得没事干的人终究还是给他的泡澡池子里扔了不少多余的东西。
除了会让他浪费时间从脑袋上往下摘杂物之外,简直没有一丝正向帮助。
在此之前他连头带尾冲了两遍身体。
那些打结的、缠死在一起的头发被扯开、梳理好,将戒面卡扣下方塞着一绺金色短发的祖母绿戒指被放到旁边的台子上,他才整个人走进更深处的水中坐下。
这一次没有黄金的装饰需要拆解,驾驶飞行载具和机甲都不允许佩戴多余饰品。在爆炸和冲击中,哪怕只是螺丝钉大小的迸溅物都有可能造成致命伤。
哈默拉目前的周边航道与跃迁点依然处于封锁状态,以防止联邦的岗哨部队绕过海德曼-Ignis一侧的边境区,为阿扎姆一系提供更多的物资支援。
这些支援可不仅仅包括着民用物品,更多的是能源与武器。希望挑动起色彩革命的科学院当初想要围绕着边境带增设深空基地,多半是出于类似的考量。
好在黑市星球的交易网络和需要稳定生产环境的军工产业链已经先一步转移,LV338工业带承接起了部分哈默拉曾经的职能。
大浴池的位置堪称幸运,没遭到近期动荡的波及。
它不像被击毁的大阿克巴厅那样,炸成了幕天席地一片敞亮的模样。否则伊斯罕宫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得看见浴场里的人露天洗澡。
有人提前点燃了熏香,又将香炉安置在远离水蒸气的角落中,让那些烟雾沿着贾丽窗格的棱形缝隙向外飘散。
蓝色的砖石让池水的颜色显得更深,在特定的角度甚至显出一点深水区般的靛蓝。
金色的几何图案从墙壁到穹顶细细地编织,青金石的蓝是它们的底色,在那之上则是大片的金。无论是金箔还是金粉,建造伊斯罕宫的人显然都懂得如何最大化地利用这昂贵的金属。
细细的图形循环往复,从细微处萌芽,延展成更大的构图,并且融入到拱顶、窗格与门扉上,那其中有最简单的方与圆,也有更为繁杂些的十角星和非重复镶嵌纹样。
苏莱曼缓慢地将肩膀上的愈合贴撕去。
下面新愈合的皮肤可以看见明显的疤痕。他用食指快速在上面按一按,像是在确认这部分长结实了没有。
逃离克里芬一世的人最终定居在这样一颗有着广袤沙漠和咸涩海洋的星球,初代的居民中残留下不少技艺精湛的工匠。他们认为建筑是一种数学诗歌,不像联邦或是帝国那些高等星所建造的奇形怪状的主宅与公寓,所谓新潮而时髦的设计师压根不懂得房屋的灵魂。人类居住在那样的地方,将远离神圣和美。
所以工匠们在费萨尔家族的授意下,重现了伊斯罕宫这一陆上的奇迹。
它历经数百年风雨,在钢铁的基座上仍遵循着最古典传统的建造技艺,并在其后数代费萨尔当权时被无数轮翻新。
建筑群的规模也一再扩大。
大约是沉思的时间有些久,祖莱卡在办完其它事项后返回了大浴场。
对方隔着遥远的距离站在门外,先是试了试智脑呼叫,似乎打算万一无人接听再手动敲门。
“海因茨发出新的申请,Ignis-海德曼联合部队重新启程,他们已做好接收更多遗骸峡谷周边平民的准备。”
“他询问了哈默拉的现状,并增加了运输舰队的规模,我猜他同样担忧这里的情势与居民,才会一趟又一趟地想要尽早将那些人带到海德曼和Ignis去。”
那柔和的声音说,像是在等待一个回复。
“或许你准备稍微延后处理这项要求?毕竟现在近地轨道环处于封锁状态,没有你的批准,外来船只无法靠近。”
苏莱曼盯着高而远的穹顶出神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知道了。”
于是门口再度安静下去。
祖莱卡走路向来没什么声音,总是汇报完紧急任务就沉默离开;但有时候她也会停留在原地,以待命的姿态多等待一段时间。
这一次大概是属于后者,因为苏莱曼的智脑仍旧提醒着对方的定位标识没有移动。
将自己彻底洗干净的男人站起身,抓过堆积在池边的托盘。
他用浴巾擦干身体各处的水,然后将小瓶子中的玫瑰和沉香的精油倒在手掌心,等到那散发着芬芳的膏脂被捂热,才将它们少量而缓慢地涂抹到身体上。
很久没有增添新的疤痕,那肌肉坚实的后背上凹凸不平的痕迹相较之前淡化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的人抖开三件套的长袍。
这次他没再穿那件庄重的、刺绣着繁复金线的黑色罩袍,而是换上找不见一丝花纹的全套白色衣袍。它们浸透着木质香的气味,比安息香和乳香更淡一些,如同燃烧后空气中沉淀的灰烬余韵。
散落的棕黑色头发被小哈默拉用最简单的卡扣编好,以发辫的形式垂在身后。
苏莱曼越过放在一旁的鞋子,直接走向大门。
推开大门的瞬间,确实还在的祖莱卡看见他的装扮,整个人愣了几秒。
她的目光从白色的外衣一直扫到没穿鞋的脚上。
“您……”
“我去那里一下,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