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哈默拉低声说。
他很少使用这样的称呼,哪怕他们彼此对于一些事情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返回战区之前,我想去见一见哈娅特与哈丝娜。”
女人棕色的、温柔的眼睛望着他,如同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是现在,苏莱曼?你已经很久没有再去过那间祈祷室。”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去。”
“因为我有了想要祈求的东西,祖莱卡。”
对方垂头望着她。
“所以我想去见见她们,想去见见费萨尔家族所信仰的事物——如果那一切真的存在,如果我至今为止所作的许多事物都仍可被宽恕……”
他的话停在半截,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臂。
“我只是突然想去看一看。”
长长的走廊悬挂着数不清的铜灯。
曾经在夜晚时分,这里的每一盏灯都会亮起,让古老的宫殿成为名副其实的千灯之府。可自从内战开始,它们中的绝大部分积蓄了一层混合着油脂的香灰。
全部人员都抽调往前线和周边地区,大量移民收容工作已经影响到了生活在阿拉穆特主城区的人。造成这一切的不光是阿扎姆一派的搅扰,还有坍塌程度不断扩大的遗骸峡谷。
被潮汐浸染过的大平原不再适合人类生存,那里被划为了生命的禁区。
慢慢地沿着长廊走向尽头,苏莱曼悄无声息地退开祈祷室的大门。
穿廊而过的风在开门的瞬间,卷起内侧悬挂的长幡,如同伊斯罕宫本身在发出某种亡灵般的叹息。
升腾的光线中,可以看见细小尘埃飞舞的痕迹。
他确实很久不曾造访这里。
高耸的拱门和廊柱参差林立,每一根柱子后面都有着垂落的、厚重的幡幔,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哈默拉的黑底旗帜。
倒是原本陈列着各种鞭子的木柜不见踪影,它们早在两年前便被清理移除干净。
苏莱曼一直走到原本作为壁龛的地方,仰头去注视上百年来都不曾改变过位置的华丽织毯。
那是费萨尔家族的家系族谱。
上一次他站在这东西下方,还是在某个喀里库节结束的夜晚,不死心地试图将自己的名字涂掉。
在安静地注视了这件带着血腥味的装饰品一会后,小哈默拉慢慢地俯下身,让自己的膝盖触及地面,触及那陈旧褪色的小垫毯。
从他小时候起,从他被老哈默拉抽得满身是血起,这惹人生厌的东西就一直摆在这儿。
谁都没能想到,褪色的死物居然比伊斯罕宫的上一任主人活得更长久些。
老哈默拉的鞭子几乎刨去他后背的整片血肉,用盐水冲干净后再把人拎回来,免得不洁的血液弄脏这里的地面,只因他死活不愿意让自己的额头和双手掌贴着地面,且不愿意规规矩矩地诵读该读的话。
到最后他在面对所谓的神明与信仰时,除了仇恨什么都没学会。
这一次他依然做不到将额头贴近砖石。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抵在他的咽喉处,禁止他做出叩拜的动作。
于是他只能维持着半伏身的姿势,就那样沉默了片刻。
风的声音游走在古老的建筑群中,他曾不止一次在夜晚停留于此,试图听见一点熟悉的,来自于哈娅特或是哈丝娜的呼唤。就像她们还活着时,从夜幕降临的沙丘深处喊他的名字一样。
通往海边的沙路尽头,哈丝娜的喉咙变得干哑,对方伏在他的肩膀上,轻得就像是一捧随时会归于大地的沙。
“我想学习认字。”
可对方的精神是喜悦而快乐的,那是一种即将从漫长的苦难中获得解放的、怀带着希冀畅想未来的快乐。
没什么力气的手指轻轻抓着他的头发。
“我可以读书,苏莱曼。像其它星球的人一样,你告诉过我,那里的女人可以读书。”
“到那时,我不用再嫁给自己的叔父。”
可随即那声音又变得悲伤起来。
“哈娅特怎么办呢?她还那么小,你没法带上她……我想要逃离自己的家,却留下了自己的姐妹。”
“我回去接她。”
头也不回往前走的人承诺。
失去了一只鞋,他先是磨起泡然后又彻底溃烂的脚在沙地上留下看不见的、长长的血痕,那些细小的颗粒嵌进肌肉中,把痛觉神经都几乎一并磨平。他在某一刻想要放声叫喊,让喉咙裂开、让烧灼般疲惫而痛苦的胸腔渗出血来。可叫喊也是需要花费力气的。
到最后尖锐的、永不停息的噪音充斥着耳朵和大脑。
“我送走你,然后我想办法回来,带她,带祖莱卡一起走。”
于是哈丝娜快活地笑起来。
“无所不能的哥哥啊。”
对方干哑而泛着血腥气的粗糙声音也像是在歌唱。
“也是我最爱的哥哥,你永远是怀带着无畏勇气的那一个。”
“你永远是会保护我们的那一个。”
早已长大成人的苏莱曼·费萨尔·哈默拉站起身。
他没有再试图强迫自己将额头贴近地面。
撑住两侧的地面时,他的手掌按到一枚打翻的香炉,锋利的铜片边缘在掌心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不洁的血液滴落在地面,如同某种不祥的征兆。
可苏莱曼只是甩了一下胳膊,随意将它们擦在原本洁白的外袍上。好像他花了大精力维持的洁净,在这一刻又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野兽一样的男人望着壁龛的位置,望着挂毯上费萨尔家族漫长的、被血色所覆盖的一代又一代名字。
那像一棵腐烂的树,一直烂到根部的最末端。
面对着那些名字,苏莱曼平静地笑了一下。
“我希望获得某种灵魂深处的慰藉,也希望替自己求一个好一些的结局——比如能回到我伴侣的身边,同他度过漫长的一生。人在苦闷的时候,总是会寻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信仰的力量,正如我曾在沙漠中无数次祷告可以抵达海边的星港那样。”
他说。
“可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推翻自己反复而愚蠢的想法。”
“我没有什么要祈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