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长时间没和伴侣见面的那一个,忍不住把脑袋插进梦境中,悄悄看了对方一眼。
与革命军的下一次会议安排在十八个标准时之后,疯狂卷完了近期工作的星舰主导者有资格给自己放一会假。
这段时间祂吃得够多,能够承担起一份不大的消耗。
况且他就看看,不打扰。
陛下本人是这样认为的。
这压根不算偷窥隐私。说到底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对于他而言属于隐私。
人在做梦的时候往往没什么逻辑,碎片化的场景切换得飞快。
KT002号星港正在经历一个短暂的白昼,可小玫瑰星域的岗哨星球已经进入了漫长的黑夜。
卡兰看见熟悉的水塘与泥沼湿地。
类似的场景他曾在人类的梦中见过,他将这份场景共享给了法赫纳,让数据天穹编织出新的训练地图。
卡姆兰第二驻军基地后方,大多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那不算是完全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经过大气改造后,可活动区域从原本的近两百平方公里拖展到密蔽场范围内的三万平方公里。但这也就是极限了。
被带到这里的鹤群基因中还存在着迁徙的指令。它们的祖辈身体中携带着旧地西伯利亚大平原上关于寒冷的记忆,磁场与季节的更替呼唤着它们改变栖息地。
然而环境的变化令它们被锁在了密蔽场的范围内,无论如何展翅也难以抵达更远的地方。
在曾经的梦境中,卡兰很难发现活物的痕迹。
似乎人类潜意识认为卡姆兰已经成为了生命的禁区,那里的水草枯黄,折断的根部藏在淤泥中,零落的巢窠里带着细小的、被遗弃的绒羽。
可哪里都看不见行走的人类和成群飞走的候鸟。
但这一次,当他悄悄地隔着遥远的深空,向着伴侣的梦境中垂头一望时,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芦草的根部被堆起一个略高于水面的平台,离真正的岸边有一点点距离,就那样平静地躺在湿地中。在这个简易的巢窠里,藏着几枚橄榄色的、带着细小斑点的圆形的蛋。
这样的变化令星舰主导者愣了一会,然后走近些,试图将这新出现的事物看得更清楚。
他从平静的水面涉过,没有惊扰起一丝波纹,仿佛整个摇摇欲坠的梦境建模都在为他的到来让路。
等到将那些孤零零的蛋轻轻拿起一颗,他感受到一点可笑的、不怎么写实的温度。仿佛梦境的主人在用这样有点傻的方式证明,这些蛋是“活着”的。
没发出声音的造访者回过头,这一次他看见了湿地旁的小木屋。
这样拼图般的碎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搭建出来,没有逻辑也没有规律,大概率是他的伴侣睡觉前想着要有小木屋,梦中就真的出现了小木屋。
于是卡兰将手里的东西放回巢窠中,向岸边走。
当距离变得更近,他看见穿着衬衫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坐在一地的碎木屑中间锯木头。
朗丝毫没发觉自己的梦被入侵了。
这位Ignis-海德曼边境大区的副总指挥吭哧吭哧忙个不停,用的是最原始的三角形手锯,细小的木质渣子飞得身上和头发上都是。他甚至边干活边哼歌,没怎么在意形象地半坐着,一条腿踩着锯到一半的木杆。
这样的景象令卡兰改变了主意。
皇帝有善变的资格,他当然不需要遵循言出必行的准则。如果只是远距离看看,他会觉得这一趟白跑了。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一点都不嫌累。
悄无声息的星舰主导者绕了一个大圈,一直绕到人类的背后去。只要他期望,哪怕他站在朗的面前也不会被发现,可他偏偏选择步行绕路,顺便好好观察一下人类搭建的小木屋。
就在他真的站到对方身后时,本不该有所觉察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着四周。
那表情中有一点警觉,也有一点困惑。
陛下可以自己暴露,但绝不能被发现。
于是卡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抱上去。在接触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薄膜被彻底撕开,那些温度、触感、声响不再是隔着一层蒙昧的距离,而是瞬间落入实地。
然后他差点挨了朗的一记肘击。
手里拿着锯子的男人几乎跳起来。
四十多岁的年纪,弹跳力正当峰,更何况这可是做梦,人类完全忘记了自己腿脚与眼睛的问题。
遭到偷袭的前任舰队长当场一个过肩摔,但是没能掀动。
白山羊陛下如同一个巨大的铁秤砣。
“你……”
看清楚对面的朗张嘴卡壳的半天,然后又低头去看自己脚下踩的圆木。
“我……睡着了?”
从迷惑到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人类只用了短短一秒钟。
卡兰高兴地嗯一声,终于放开手脚凑过去亲一亲自己的伴侣。
“我来看看你。”
说着他还要用一只手不厌其烦地去拂开男人头发上的木头渣子。
“顺便视察一下你的梦中施工进展。”
朗的耳朵红起来,瞬间将滑稽可笑的锯子扔下,还要用腿将那些虚假的木头推远些,假装做这种傻蛋梦境的人不是自己。
“不是我。”
他坚持嘴硬。
“不是我建的,这里本来就有。”
“那我就不能进去参观了。”
一边说,卡兰一边用手指去戳人类的脸颊,非要给那种板正又严肃的脸上戳出一个小酒窝来不可。
“如果它不是你弄出来的东西,那么我也没有参观的必要。”
“我还以为这是为了欢迎我,而准备的休息区。”
男人被他三下戳软,嘴也学会了拐弯。
“能进。”
“卡姆兰的地盘上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真是一对共进退的伴侣,统一秉持着“我的我的全都是我的”这种不顾他人死活的价值观。
“所以你可以进。”
“我才不会踏入一般的迎宾区,这样一座不是专门为我搭建的房屋,不足以装下一位尊贵的帝国皇帝。”
在法赫纳的敦促下看多了糟粕小说的那一位理直气壮地说,一边演还要一边发笑,尽力仰起头摆出真正的、傲慢的样子来。
“某些指挥官压根不重视这难得一次的造访,想要糊弄了事。”
朗闭着嘴巴,一把抄起身后的坏家伙,将对方抱起来。
这次白山羊不再像个实心的秤砣了。
“对对对,我最高贵的陛下,我的爱人,我那位脚不该落在土地上的小叔叔,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下您的傻瓜伴侣在做梦时倾情建造的傻瓜陷阱。”
放着狠话的人表情冷冷的,耳根红红的,硬是憋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架势。
“这可不是普通的小木屋,这是一个被掩饰的、具有很大杀伤力的诱饵。”
“你想用它来诱捕什么?”
卡兰揣着明白装糊涂,顺着男人的话题往下问。
“诱捕我那总也不愿意回家的白鹤、白山羊。”
说着朗走到门口,抬腿推开门。
“可被我抓到他了。现在他落入我精心布置的陷阱中,就再也别想逃出去。我要在门上加十把锁,把整间屋子都锁起来。”
卡兰兴高采烈地收下这一份威胁,同时还要好奇地观察木屋里的样子。
看得出,当初开玩笑的男人抱着一部分认真的心态,仔细想过了房间内的布置。这里的装饰简单但是符合逻辑,不会因为一切只是个梦境,就出现建模错误、边界模糊的问题。
所有锅碗瓢盆和桌椅壁炉的位置都十分清晰,窗台上甚至摆放着绿色的盆栽植物。
对方蓄谋已久,脑子里早早安排了全套装潢。
“我懂了。”
陛下若有所思。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小黑屋文学。”
可随即他又真诚地提意见。
“不过这里的环境太过明亮,还不够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