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一切都温暖明亮过头了。靠近壁炉的沙发上铺满织毯,被放下去的瞬间卡兰整个人陷在暖洋洋的枕头间。他闻到木头的气味、松香的气味,浅淡的人造皮革的气味,听见一点点炭火燃烧的声音。
朗坐在他旁边,望着他发笑。
“因为我猜我的小叔叔更喜欢这样的房间。”
那笑容看得星舰的主导者内心发痒,干脆伸出手臂,将自己的伴侣拉近些。
“真是可怕的陷阱,真是最防不胜防的宫廷佞臣,就这样精准地拿捏住了我的喜好。我是该为这份投其所好的努力而嘉奖他,还是该因为他揣摩我心思的举动而宣判他的罪行?”
花豹不存在的尾巴都要竖起来,笑嘻嘻地将整个身体挨着躺过去。
“都行,我不做选择。”
他的一双手还在忙活着摸来摸去。
“我全都要。”
于是卡兰同他接了一会吻。
那冰冷的手指轻轻触碰着男人的脸颊,又去揉弄乱七八糟的黑发。一旦发现朗任由他摸索,另一只手就开始沿着腰背下滑,到处抚摸一遍。
“这是嘉奖。”
“煽风点火,嗯?”
金棕色的眼睛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比平时更明亮些。
梦中的人不需要戴眼罩也不需要使用外骨骼肌,好像这精力旺盛的家伙无论何时都认定自己的战斗力保持在巅峰位置,可那零星的一两根白发却又被保留下来。
朗手速超绝,直接把衬衫当套头衫整个掀掉,一双手还在扯裤子。看得出来,长时间没贴贴、素过头的人类也挺急。
“对,煽风点火。”
理直且气壮的白山羊回答,懒洋洋地躺在原地,只是抬起一条腿轻轻地踩在伴侣的身上。
“合格的宠臣要懂得服侍他的陛下。学着自己动,这是惩罚。”
非常好美梦,可以多做。
同时他还在心里记下一点点笔记——经过短期分别,人类会呈现出相当热情的趋势。
证据就是,在这方面向来不好说话也不好诓骗的男人此刻居然真的顺应着他的要求,陪他胡闹了一会。
累到气喘吁吁的那种。
“再过两年我得开始担心自己的腰。”
自己动完、还在调整呼吸的人类突然冒出点意料之外的感想,顺便挨着仍搭在腰上的那只手蹭一会,示意卡兰继续摸。
“我差不多活到懂得小霍尔曼那堆乱七八糟的养生道理的年龄了。”
卡兰想笑。
刚刚忙着搞服务的男人兴致勃勃,行动力要多迅猛有多迅猛;现在纯属舒服过头了、但又不想早早结束,所以来找他讨要点语言上的慰藉。
“我看这位副总指挥生龙活虎得很。”
朗盯着他看一会,没有立刻打岔说俏皮话。
然后人类慢慢地探索着触摸了一下星舰主导者的脸颊。
“你依然这么年轻,卡兰。”
“我的鬓角出现了白发,可我梦中的你依旧是我们第一天相遇的模样。”
在一点点轻微的、木头燃烧的气味中,在柔软的毯子和枕头间,卡兰也沉默下去。
那长长的、流水一样的头发还维持着散落的姿态。
安静不到一秒的人类笑起来,用脑袋去蹭对方的手。
“能改一改这个梦境吗,小叔叔?”
“让这片池塘落下大雪吧,我想看见一场雪。我已经很多年没再目睹过第二驻军基地下雪的样子。”
于是星舰主导者望着木屋的天花板。
祂透过虚假的屋顶、透过破碎的流动的苍穹,看见那些模糊的、光怪陆离地挤在一起的碎片。随着他的目光,这个不稳定的小世界传来簌簌的声响。
在遥远的六年之后,梦中的大雪落向了卡姆兰的湖泊与湿地。它们拍打着窗户,带来风的声音,却悄悄地绕过了水塘上浮着的小小巢窠。
那双冰冷的手没什么重量地抱着对方,卡兰想了一想。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修改自己的容貌。”
他轻声说。
“就像真正活着的人那样,以一种正常的时间流速,慢慢走向衰老。这对于我而言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
可朗捏住他的嘴巴,摇了摇头。
“不用。”
人类低低地回答。
“你就是你,不需要因为我而营造出那样的假象。”
“如果你真正的身体已经无法行走在大地上,我不愿让你连这一点点记忆中真实存在的模样都被迫改变。你选择你认为对的,那样就很好。”
卡兰没再同他争辩,只是贴着那具热且结实的身体。
“为什么梦到这里?我以为你的梦境中大多是焦头烂额的公务或者是一切过去真实发生的场景。”
“因为艾琳不久前同我进行过通讯,所以我想起卡姆兰,顺便想了想她当初搞出的惊天动地的动静。”
有点粗糙的手指捏一捏白山羊的脸颊,朗促狭地笑起来。
“你觉得我能决定自己每天晚上做什么梦?说到底还是为了捉住这样一只飞来飞去的家伙,才害得我连睡觉都忍不住想要布置陷阱。”
“非常成功。”
陛下给出高度肯定,还煞有架势地配合着点点头。
“我被抓住了。”
“我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可现在我被关进小屋里来。啊,真是可怕的陷阱。”
最后那句简直是棒读,让男人哈哈大笑着在狭窄的沙发上、在陛下的身上翻滚一圈。
滚完他还要叭叭亲对方两下。
大雪落在窗户上,快速积蓄起薄薄的一层,当风声停歇,一切都变得安静。好像整个梦都随着那些白色在不断下落,落在泥土中,落在水面上。
朗因为这次短暂的相会而高兴的不得了。
卡兰感受到这份热情,看着那闪闪发亮的金棕色眼睛,也忍不住微笑。
“想回去吗?”
他问自己的人类。
“第一第二驻军基地,边境长城线,群星的墓场——所有的这一切。想要真的回到卡姆兰吗?”
“想。”
对方温驯地望过来,没有如曾经一般以避而不谈去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
“哪怕那里是一片废墟、被污染浸没,只要它还拥有土壤、空气、色彩、声音、电磁波、温度、宇宙射线、光……时间,那么我就想要回到自己的另一处故乡去。”
群星的墓场不再反射光,不再发射电磁波,不再遵从于可被理解的物理规律,人类再也无法看见、抵达、接触它。
可那样一片边境线确实存在于那里,像是被挖出一片空白的残缺,周围的引力因此而扭曲,真空涨落仍旧在持续,熵异常和时间偏移是少数可被用以监测的手段。
宇宙本身记住它曾存在过。
“我想见它,卡兰,正如我没有哪怕一分钟遗忘它。”
卡兰安静地聆听着对方的话语,然后拉近伴侣的一只手,缓慢地摊开人类原本因为沉浸在想象中而半握着的手指。
继而星舰的主导者做出了一个轻盈的、没有实际意义的动作,像是将什么东西放入人类的手心。
即便他的手中此刻空无一物。
“好。”
“不是在梦中,也不是在内网的模拟系统中。”
祂温柔地承诺,将脸颊贴着爱人的。
“而是在某个我尚未能够理解的未来,卡姆兰会回到你的身边。”
“它会再一次拥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