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利夫能和任何人聊任何东西,无论对方是平民、改造犯、士兵,还是霍尔曼家的人。
“这让我想起移民风潮形成的初期,人类在陆续迁出旧地却尚未发展出足够多的长期稳定宜居地时,有过一段相当黑暗的记录。”
“那被称为有机物回收法。”
尸体、粪便、骨骼、血液、食品残渣……这些不是需要被处理的垃圾,而是等待回收的资源。
骨骼本身就是一种大型磷仓库。
土葬一度被严格禁止,各系统或政府间或多或少都遵循着强制生物回收的原则,他们需要焚化后提取的磷盐,用以后续可能面临的新定居地生态环境改造。
于是这一趟出访安西的行程,对于谢利夫而言可不仅仅是同粮食企业开展合作那么简单。
安西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令它在跻身宇宙粮仓之余,还成为了最大规模的磷钾类化工产品的出口地。
海德曼自己不缺磷,它拥有大量的磷灰石矿物,但始终未形成一定规模的工业产区。想要补足这一部分供给,需要由数据天穹进行建设调配并给出一段产业形成所必须的时间。
霍尔曼家如今和Ignis-海德曼边境大区站一起,对方在搞建设方面,几乎和卡兰的要求重叠。
随着塔夫塔尔与DH7116一线被纳入边境贸易合作大区,各类必须品的贸易需求也在逐步攀升。其中就包括大量的化工原料和磷钾类产品。
所以谢利夫自主做出判断,他不仅需要谈粮食,而是几乎什么都得谈。
绿色山丘是整个安西最大的矿化一体厂。
它的主开采区和厂区独立于粮食大平原之外,每年除了供给安西自己的生产所需,还能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稳定维持在两百至三百万吨磷肥和近一千万吨MOP氯/化钾的对外贸易区间。
“这几十年才慢慢好起来,以前可不行。”
坐在餐桌对面的生产负责人慢慢地叹气。
“上一任的第一军管理黑斯廷斯星域时,安西的居民活得像是原始人部落——你知道,你扛过甘蔗。”
“现在的第一军交接时,那位亚伯特·李抓了一批人,关了一批人,查了一批人,也摁着地方行政的头强迫当地政府清算了一批人。所以绿色山丘在第一军的统筹下发展了起来,我们不用今天向政府交一大批保护费和各类闻所未闻的税收,明天再向下一任政府重新再交一遍。”
“军队干了行政的活,强制干涉市场和经济,最开始反对的人挺多。”
像是觉得好笑,这位中年男人摇摇头。
“不过等到那些黑市倒卖供应链被打完,等到硫酸厂、氨厂、重低空轨和管线运输建立完毕,安西也差不多彻底稳定下来。我看着这颗星球从曾经的种植园经济迈入工业化的过程。”
“挺奇怪的,在人类生活在太空的眼下,您还能看见从过去到未来的变化发生在自己的眼前,好像文明以最初的形式又重走了一遍它的旧路。”
第一军的穷不是在演戏。
亚伯特·李是真的左脚袜子穿破了会翻个面换到右脚穿的类型,很难说这里与卡姆兰是不是某种形式上的难兄难弟。
安西被划归在黑斯廷斯的版图内,理论上来说坐拥着宇宙最大粮仓之一,普通人的日子不会太过糟糕。
但事实上早期的安西被大型农场主和各类中小型企业划分圈出地盘,这些人在与行政单位相对抗,而行政本身也腐败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粮食作物生长所依赖的化工类产品供给跟不上,可政府调配过来的物资第二天就会出现在黑市贸易中。
一个农场主如果选择不买黑市产品,那么其它的农场区有得是人会买,哪怕那价格比联邦规定的流通价高出整整三倍。
塔斯曼之类被流窜武装集团袭击的边境星球同期产生了大量难民,这些新移民飞快地拉低了安西当地的人工成本,让那些圈出大片种植区的有钱人可以从另一方面有效降低自己的生产花费,不用考虑花大价钱布置自动化工业装置。
总体而言这是一种原始的、歪打正着的恶性循环。
以至于谢利夫这样十三四岁的小孩,也经历过扛着五十多公斤的甘蔗大包艰难地奔跑在田间地头的童年。
废物的、滑头的、不喜欢掺和进首都星中央局势的第一军花了二十多年,慢慢挖、慢慢建,厚着脸皮到处哭穷,终于将被评价为“偏远、荒凉、且物产不丰富”的黑斯廷斯慢慢拉回正轨。
它依然不能同原本就相对富庶的小玫瑰星域相比,但起码比最初的混沌开局好了十七八倍,可以和帕夏星域之流打个平手。
同样相似的还有卡姆兰。
前后两代第五军的驻扎,让卡姆兰成为受潮汐灾害影响最小的区域。那里虽然一直以中低等星为主,几乎找不见几颗高等星,可依旧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移居到靠近边境线的地方。
对于最底层的普通人来说,教育、医疗、优美的环境其实并不在他们的基础考虑范围内。没有流窜武装集团的劫掠、不打仗、政府稳定才是一切的开端。
在边境线因为裂隙叠震而毁灭前,卡姆兰的几颗后方星球也曾是有着超千万人居住的繁华之乡。
谢利夫同化工厂的负责人吃完这顿饭,他们并肩走出用餐区,走到厂房接待处外部的平台上去。
这是个视野开阔的地方,他看见远处的山峦,也看见安西的另一个样貌。
工厂远离粮食种植的大平原,几乎是位于星球的背面。
但是这里拥有磷灰石组成的丘陵和靠近远古海洋蒸发、变迁所留下的巨型岩层。
哪怕他从小生活在安西、将其当作自己的故乡,却从未看见过平缓丘陵下被开造出露天矿场的模样。
绿色山丘的巨型工程车和开采装置忙忙碌碌,将另一种形式的财富挖掘出来。
微风中不再带着甘蔗与咖啡豆的甜味,它们闻上去粗糙又干燥。
他就那样和化工厂的负责人站在平台边缘,望着目光所及的一切,静静地沉默了一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