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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梦都得琢磨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的阿斯特确实脑子转到冒烟。
不仅仅是傻瓜皇帝喊出的那一句“法赫纳”让所有会议参与者都勃然变色,更因为后续的作战失利令他需要处理的事项一天多过一天。
奥利弗和克伦威尔的反对意见快要将首都星的政务厅给淹没,这两位大君的求援急报摞起来可以在地面和近地轨道间拉个往返。
连续两次撤退舰队被追击阻截的状况,更是令事态雪上加霜。
帝国出动了如此巨量的人员和飞船,顶住所有的内部抗议,是为了将阿方索按死的沙湾,而不是为了让这群家伙找准机会死灰复燃的。
快速审批完五十多项文件,阿斯特在喝水的空挡突然想起来什么,于是他招来宫廷文书处的内务官员。
“他呢?”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皇帝的影子。
愁苦的中年人收到这样的询问,表情变得更愁苦了些。
“陛下最近沉迷于演绎类游戏。”
“秘书处的人曾询问过您的意见,关于是否需要阻止这一爱好,但迟迟未能收到回复。”
这是必然的。
那些堆叠成山的紧急军情和战报都来不及处理,关于皇帝衣食住行和个人爱好方面的废料信息现在压根挤不进阿斯特的案头。
收到这个回答的人皱着眉让智脑调取那些沙立钦相关的信息,结果智脑在上万条内容里翻找了一秒,列出一大页吃喝玩乐的内容。
“说重点。”
感受到太阳穴跳动时牵扯出的头痛,阿斯特将光屏推到一边去。
“是否健康?有没有做什么?”
“健康。”
内务官员这次回答得倒挺快。
“按时吃饭睡觉,身体检查毫无异样,也没有离开宫殿范围。”
“只是对方近期热衷于扮演英明皇帝的过家家行为,性格变得比以往更喜怒无常些,时常一言不合就更换身边的人。”
“什么意思?”
皱着眉的男人手还按在太阳穴边,目光却落向汇报人员的脸上。
“他在更换自己身边的人?”
“没有我们的人。”
说工作懂得直击重点的内务官员即刻辩解道。
“只是两三名宫廷女官,大约是做游戏时惹得他不怎么高兴,这位陛下尖叫着要求她们‘滚出我的皇宫’。”
“所有人的身份都做过核对,和以往一样属于正常人事变动范围。”
阿斯特的手指重新动起来,整个人向后靠在座椅中。
“你们做好核查。如果类似的事情频率发生不算高,就让他自己玩,没必要因为一些小事而惹他生气。”
“他要换就换,否则我还要分精力去安抚一个大吵大闹的傻瓜。”
大吵大闹的傻瓜此刻也确实处于大吵大闹的状态。
有史以来最荒诞最窝囊的皇帝穿着自己堂皇肃穆的正装,坐在房间中最高的座位上,让那些宫廷侍从扮演觐见的人给自己说好话听。
谁夸得最卖力、最真情实感,他就从手旁的托盘里抓一把混杂着各色密晶矿、宝石与珍珠的东西洒下去。看见对方满地捡赏赐的样子,这胖胖的傻子会高兴得拍手大笑。
每天觐见的人带来的礼物都不一样。
谁的东西最符合要求,谁就有机会获得额外的青睐。谁的东西最差,谁就要承受斥责与怒火,甚至是被驱赶出宫廷丢掉工作。
第一天他要求人们带来胡桃木与樱桃木的树枝,必须是点缀着绿色叶片的那种。
第二天他要求人们带来足以和比利大君的收藏品匹敌的华丽十字架与圣母像,用以装点自己的窗台。
第三天他要求人们带来价格最昂贵的纸张,最好是材料稀少到已绝迹在这宇宙中、再也无法继续生产的类型。
总而言之,这位皇帝每日的幸运物件,据说起源于他当天醒来时,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样事物。
这荒唐的游戏令每一个提供全天式跟踪服务的人苦不堪言,毕竟谁都不想上班时被老板磕磕巴巴地骂上好几十分钟。他们向宫廷文书处下辖的内务官员反映过沙立钦的胡闹程度,但眼下阿斯特压根没空管这边。
而现在,就在内务官员终于摸到机会找管事的大君打报告时,沙立钦提出了当天的新要求。
“我想、想要鲜、鲜鲜花。”
皇帝说,仍旧坐在他的座位上。
这是他今日的第一道命令。
“让那些来觐见见见见、见的人,献上最漂、漂亮的花,它需要带着露、露水,很香,非常香,也不能太、太香。”
一句话硬是被他说得像在进行左右脑互搏。
工作内容之一就是陪着这位皇帝胡闹玩耍的人们面面相觑,最终不得不收下这自相矛盾的指令。
这里是玻璃的庭院,是大君们眼皮子底下的玩具屋,用来供养一个作为帝国象征的白痴。
所以庭院里的温度永远温和,庭院里的空气永远湿润。
每个人依次将花放在对方的面前。
那些艳丽的沙龙玫瑰或是堂皇的大瓣粉芍药令这位昏君高兴地发笑,同时没有任何金钱观念地抓着托盘里的东西砸向献上它们的人。
事实上,确实有幸运的倒霉蛋被宝石砸破头。坏消息是脑袋流血了,好消息是砸出血的密晶矿又大颗又纯净。于是他们不得不捏着鼻子编出一箩筐的好话,赞美这位大方的雇主。
可见钱难挣一些东西难吃的道理,放在宇宙的哪一个角落都是通用的。
直到有人在皇帝的脚前放下一支白色的百合。
卓拉消失后,原本的宫廷服务人员迎来了一批大换血。大君们在清查革命军埋下的线桩。
那些同批次甚至更早批次留在这里的人显得尤为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天一睁眼就出现在所谓有去无回的空中回廊。
沙立钦看着那枝花。
赘肉堆叠的脸上在某一个瞬间,显现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
一般人会将其解读为这位皇帝发怒的前兆。
“你被解、解雇了。”
滑稽的胖子低声说。
“因为你带来这、这这样的破烂,从我的皇、皇宫里滚滚、滚出去!”
他费力地弯腰将那朵过于素净的花捏在手里,声音逐渐一路拔高。
“内务官!内、内务官!给我解、解雇她!赶、赶走!她不愿、愿意玩我的游、游戏!”
早已习惯这样场面的人将惊慌失措的倒霉蛋带走,同时还要面对不依不饶、力求彰显自身权力的沙立钦的诘问,当场办理一下辞退流程。
动作慢了会被扣上“不忠于皇帝”的奇葩罪名。
阿斯特不在,这提线木偶似的的傀儡就像翻了天的窜天猴一样能折腾。全世界都得哄着他,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在哄一位傻子。
内务官也不想管这样的事情,因为有时候他们得补发几倍的雇佣补偿。如果被拽走的人来自于某位大君的家族,那就更糟糕一些,意味着他们事后不仅得走更为繁复的审核环节,还得两头安抚。
但无论如何,先稳住一个歇斯底里的神经病显得更为重要。
达成愿望的沙立钦很快又哈哈大笑起来,随手将那枝白色的花放在其它堆叠的鲜花之上。
所有的赞美之词在这样的场合下,都有了其固定的用处。
他为自己收集来做棺木的胡桃木与樱桃木。
祷告环节的十字架与圣母像。
用以书写悼词和签名的留言簿。
阿斯特当然不会真心实意地举办葬礼,革命军也不会。
被砍下头颅、曝尸荒野的人得不到安息,哪怕是傻子也畏惧着那样的结局。
白色的百合是最适合的那一种。于是一切的阿谀与奉承都成为了追悼的一部分。
热衷于游戏与扮演的皇帝坐在座位上,接受了那些重新围上来的、源源不绝的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