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实在不太好接。
男人沉默了一小会,最后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句。
“上次恢复得还好?”
“挺好,在你把我就近送到医疗所之后。”
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性格风风火火的女孩毫无自觉地猛然凑近了打量他。
“反倒是你,没问题?”
她的目光在面前人的脸颊上流连几秒——那里之前曾被湍急水流中的树枝刮出一道可怕的、翻卷的伤口,眼下却连痕迹都再看不见。
“你不是也受了伤?我知道你一直垂着手臂,现在它没事了?”
“嗯,没事。”
弯腰帮忙把东西捡完,不喜欢聊天的男人准备离开。
“那么我就——”
“等等。”
他的手臂被拉住,力气相当大。
这丝毫不懂得保持礼貌社交距离的姑娘就和塔木镇以及周边的山林一样,荒芜,自我,还带着点野蛮的热情。
“我知道,你们有轮班休假,对吧?”
“但我只见过那些吵吵闹闹的家伙塞满酒吧,却从没看见有人往城镇借阅厅跑。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差不多和我每次遇见你的场合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
“我叫卡桑德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问过,可没人告诉我。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要去哪?我可以带你逛一逛塔木镇,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
实在是洪水一样的社交属性和外向型人格。
中尉甚至抽了一下手,却没抽回来。
“奥古斯都。我不需要去哪里,我要返回自己的岗哨。”
结果女孩哈哈大笑起来。
“天啊。”
那不懂得考虑他人感受的家伙说:“这是什么时代的名字?我还以为自己在看奥德赛一类的古董文学,你确定不是临时编出个姓名来骗我?”
这话说得实在容易令人气恼,可那双坦率的眼睛和没有嘲讽与恶意、顶多夹杂着一点点调侃的笑容却又冲淡了话语中的粗鲁和无礼。
好像这爱跑爱跳很容易惹事、也会跳进河里不要命地救同伴的姑娘简直是一个扎手的矛盾集合体,不管不顾地冲到人身边,还要带着好奇与探究将感兴趣的对象研究一遍。
这大约是奥古斯都·金德利一生中最不喜欢的那一类人。
因为他们大多轻佻、冲动、善变,并且难以预测。
可紧接着这难以预测的灾难开始拉着他往前走,压根没将几秒前的拒绝当作一回事。
“别那么急着回去,我知道你们轮班假期有两天时间,半个标准月轮班一次——你们驻军基地里的那些大小伙子什么都会说,生怕自己坐着喝酒的时候嚷嚷声不够大、不够吸引人注意。”
“所以你得跟我走一趟,我还没因为上次的事情感谢你。你将我捞了上来,自己却受了伤,这至少值得我请你尝一尝这儿的特产。”
听听——“你得跟我走一趟”——差不多是不讲道理的程度。
完全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表情严肃的男人被迫品尝了塔塔树油脂做的甜食。
他知道很大一部分塔塔树的果实被用来榨取工业用油而非食用油,但经过进一步精加工提炼后,可以被拿来食用这种事情倒是不那么大众。
换而言之,这种植物有点像旧地的油棕。既能用作饼干、速食面饼、人造黄油之类的用途,也能成为洗涤剂、润滑剂之类工业产品的原料。
在他终于摆脱过分热情聒噪的年轻人、动身折返运输艇搭乘处的时候,那样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
“所以你的下一次休假是什么时候,奥古斯都先生?”
最后的名称显然是故意压了重音的,可见对方还是觉得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不想多做纠缠的男人始终没有回答这个提问。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压根没打算与一位塔斯曼的原住民沾上任何关系,任期结束他会立刻申请调岗,而他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工作,而非为了交朋友。
可等到下一次轮班假期到来,他去城镇中心的借阅大厅和电子文档处归还借走的记录时,隔着很远的距离就看见熟悉的影子坐在那栋建筑的台阶上。
就坐在他们第二次意外相遇的地方。
那年轻的姑娘百无聊赖地坐着,丝毫不觉得自己挡住了行人的路,还用一只手撑着下巴。
在看见金德利的瞬间,卡桑德拉笑起来。
“啊哈。”
她轻快地说,自来熟地冲压根不太熟的人热情招招手。
“我猜你这段时间会出现。”
她甚至没有打算掩饰自己的目的,好像这样一个自由随性的家伙压根不会搞什么遮遮掩掩、守株待兔的操作,反而喜欢将一切挑开了、敞亮地说出来。
“所以我就在这里坐着等了一段时间,好让自己碰巧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