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些时候,朗同塔娜单独见了一面。
猎犬小队的所有成员长时间漂在宇宙中东跑西跑,突然落地,每个人都瘫在休息室里不想动弹。
这群受了伤、流了血从不叫唤的家伙,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如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他们也会喜欢睡舒服的床、懂得怀念地表的重力,同时对取餐点的食物怀抱着无与伦比的热情。
在敲门然后走进对方的房间时,朗特意抬头环视一圈。
他没看见艾琳。
这可真是天大的奇景——据他所知,那位霍尔曼家的女人总喜欢和塔娜挤在一起,好像她们之间贴着块强力粘合胶一样。基本只要瞥见一个,立刻就能在不远处发现另一个的身影。
“她去参观驻军基地了。”
看穿对方心思的猎犬领队说,表情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
“这里是你新打下来的地盘,她之前没来过,所以感到新鲜。”
“杰森和DTY那边的污染物转移工作也需要她监督——至少在这件事上,她曾是科学院出身。”
朗注视她一会。
面前长久以来似敌似友,同时又是当前合作者的领队或许自己没发现,在谈及艾琳时,一向沉默寡言的新型人类会变得比平时话多些,甚至一口气解释了一大段。
男人笑了一下,却没有点破这样的变化。
他伸手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
“没关系,我来是为了找你。你的队员怎么样?我看见C097和B07他们精神头都还不错,在好好睡了一觉后,第一时间爬起来跑去食堂和我的士兵抢饭。”
“一切正常。”
对面的女人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平铺直叙的简洁话语中听不出个人情绪。
“我觉得没那么正常。”
可朗不接她的话,只是盯着对方一直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看。
“到什么程度了?是否还能正常进行战斗操作?”
塔娜深灰色的眼睛与他对视。
很长一段时间后,这不喜欢谈论自身的领队终于点点头。
“还能用。”
说着她左手的手指展示般地握了握。
“只是握力有所下降,我需要提前变更作战习惯,将依赖重心放到右侧去。”
“将高精度操作继续压在状态下降的那只手臂上,会带来不确定的风险。而我不喜欢风险。”
“如果找不到解决方法怎么办?”
朗问。
他虽然有着直男一样的脑回路,但却很少将话题推到如此直白的地步。不如说曾经担任第五军军团长的男人在某些方面,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细腻部分。
所以他记得每一个士兵的名字、记得阵亡者的家人信息,也记得卡兰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并且很懂得观察白山羊的每一个小表情代表着何种感情。
但当他面对塔娜时,罕见地没有绕弯子,交手三年的经历让他明白对面的女人不需要遮遮掩掩,对方反而喜欢直接的、不拖泥带水的讨论。
“科学院的所有东西你们或许能够找出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些东西里同样没有解决办法,那时你又要怎么办?”
金棕的眼眸没有挪开,也没有移动视线。
“虽然我们不愿意承认、并总是希望对任何事情都追问一个答案,可这世界上很多事物从始至终也得不出一个像样的回答。”
这一次,塔娜沉默得更久些。
就在朗以为对方没打算回应时,他听见坐在对面的女人叹了口气。
“想过。”
猎犬领队平静地说。
“我认定了某个目标不放弃,和我是否设想过所有计划迎来失败的结局,没有任何关联。”
“我当然会想。”
“不仅想我自己的,还有B07他们的、E序列年轻人的、包括曾经的大卫的。”
“我不可能在不考虑清楚的状况下,像个疯子一样满宇宙乱窜。”
“答案是,我不知道。”
相识这么久以来,他们的前三年充满硝烟与火药,后面更是乱糟糟地时聚时散,很少出现双方心平气和坐在一起交谈的情况。
大约是中间曾出现过一个大卫的缘故,她在面对朗的时候,倒是比面对其他人谈得更深一点。
“只要还活着,就总得尝试。”
“B07跟了我很多年。”
在谈及自己的副官时,塔娜笑了一下。那笑容非常淡,转瞬即逝。
“他对我说过最多的话是‘好’、‘收到’、‘明白’。”
“猎犬不需要聊天,我们需要的是咬死敌人。”
“但就在前一段时间,我听见他在舰桥边整理文件边哼歌。”
塔娜还在慢慢地舒张然后握紧自己的左手,像是在保持某种锻炼,她的语调平缓又稳定。
“我仔细听了听,那不是任何地方的歌曲——他在唱晚餐吃的菜单。”
“所以你看,在不需要做狗之后,我们学会了一些人类的语言。”
她说。
“也学会了创造出一点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