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那只是一份乱七八糟的菜单小调。”
这样的话题令气氛显得不那么轻松。
曾经追逐、交火、你死我活的两个人坐在安静的休息室内,都有一点出神。命运有时就是如此神奇,它会开玩笑一般地让曾经真心交付的两个人分道扬镳,也会让一组水火不容的死敌因为意外的转折渐渐化敌为友。
“由我来说可能会有点越权。”
朗低声提醒。
“但是如果你明白,就得想想怎么和B07他们谈一谈。无论是战场上还是私人关系上,我习惯于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某天你倒下,或者你们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到那时最初怀抱着最大希望的人同样会遭受到最大的痛苦与伤害。”
结果塔娜伸出一只手,就那样举在半空中。
“我知道。其实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所有人都不愿意放弃。”
“等着我们的不仅有科学院设下的倒计时,还有未能清算干净的旧债——在污染爆发时,猎犬小队负责清空一个又一个矿区,我们会将所有存在感染可能的居民进行无害化处理。”
“时至今日赢得这样的名声,并不是空穴来风。哪怕那些指令的下达者是科学院,可执行它的依然是我与我的队友。但是E字序列的孩子还没有上过战场,她们不该被划入清算的名单。”
朗意识到对方打算同他握握手,于是他快速同那只手碰了碰。
好像他们过去所有的仇怨、愤怒,与痛苦,到这一刻才算有了个具体的、奇怪的,并且不怎么正式的了结。
“在没有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我同卡兰谈及了我的人猜测和你的近况。”
他说。
“法赫纳和数据天穹在解读,祂们会与杰森以及DTY实时同步一切你们拿到的资料的解析内容,希望里面能找到你们所需要的东西。”
塔娜看了他很久。
最终这不苟言笑的女人闭了一下眼睛。等到重新睁开时,那双铅灰色的冷淡眼眸中带着某些沉重的、宁静的、泛不起波澜的情绪。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对你说。”
大概是对面的语气太过正式,朗下意识坐直一点,不再是随随便便的姿势。
他觉得搞不好自己即将听到什么重要情报。
“我尚未对曾经的行为道歉。”
结果塔娜只是短暂停顿一下,然后便相当平淡地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无论是否出自科学院的授意,我确实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对你进行了追捕与猎杀。”
“脱离首都星、帮助大卫度过很好的后半生……在这些事情上,你与卡兰始终未曾收回对猎犬小队伸出的援手,否则我的所有部下和那些尚未成年的孩子无法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以我需要就之前发生的事情向你致歉。”
这是压在彼此之间、从未拿到台面上讨论的事情。
在此之前,朗默认不追究这一事实、任由其被轻描淡写地揭过,而满宇宙到处跑的猎犬领队也从未主动提及。
可事到如今,他们终于还是回到了过去的问题上。
突如其来、没有防备的举动令朗沉默了一小会。
有那么一个瞬间,男人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腿——那里曾经结结实实地挨过一枪,差点让他连仅剩的那条腿也没保住。他孤身一人,带着污染和无法愈合的伤口,没有任何可以见人的身份,在各个小型黑市星球之间流窜逃亡。
新的一天总会比前一天更绝望点。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从里到外在腐烂、行动变得越来越迟缓,而永远甩不脱的追踪者总是在某一个他刚获得一点安全感的时刻,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他确实担心过仅剩的那条腿也因为枪伤而被截断。
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体力、反击能力正在逐渐消失。
他跑不动了,也逃不走了,甚至以那样滑稽可笑的姿态在偷渡失败时被黑市的贸易贩子们扔到笼子里去。
被卡兰买下来、搬上船的时候,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以为自己遇见了什么变态买家。
那样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令他在最初看清伴侣的身影时,不管不顾地挥出一记用尽全力的肘击。
还好卡兰没被他揍出问题。
“都过去了。”
朗最后说。
他没办法全然轻松轻快地说出原谅的话语——对方曾追击、跟踪第五军殉职者的家属,协助科学院做出扫尾和信息封锁工作,并把卡姆兰的遗物勋章拿来倒卖钓鱼。
但他也确实不曾发自内心地憎恨这支队伍,否则他不会在K31时阻止卡兰把猎犬小队全啃光。
金棕色的眼睛望着塔娜。
“我个人不会对这些事情做出任何追究,让过去的成为过去,不需要再将它放在心上。不过你确实欠我一点人情。”
“毕竟——我差点就要靠两只手在地上撑杆跳了。”
缓慢上扬的语调,让四周严肃的气氛松动下来,含笑的神色浮现在朗的脸上。
在不动声色踢飞沉重感这方面,曾经的卡姆兰流氓头子向来懂得怎么做最有效。
“那可不成,真变成那样我会担心自己找不到对象。”
虽然他觉得卡兰大概不会介意,但男人的自尊让他坚决不接受被伴侣抱来抱去的情况。
“我快要被你追出抑郁症来,得被卡兰牵着好好安慰才能治好。”
恋爱脑是这样的。刚登上法赫纳的男人一开始还不愿意被牵,左右脑互搏想要抽回手,结果他现在反倒自己拿出来到处炫耀,也不管眼前面无表情的塔娜想不想听。
“所以——”
慢慢笑着的男人弹了弹拿在手里的帽子,音调拖长,显得懒洋洋的。
“活长点吧,老朋友。你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我答应了大卫,要把你们连人带船全部打包挖走,请他所有的同伴吃小蛋糕。”
“否则我们家的小朋友要批评我不守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