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
同行的人在摘下面罩后提高嗓门喊了自己的同伴一声。
“你同我一起走,我们要清点泊位的所有可使用船只!”
“来了。”
拍拍手、将蹭上的灰给拍掉的年轻人快速回答。
同时他也在摘取自己的头盔。
长时间泡在太空航行服中行走,人体会本能地产生一种憋闷的感受。等到他们控制了整座空间站,不少人会选择将面罩暂时掀开些。
脾气挺好的家伙人缘还不错,按照上级指示分队时,其余战友都会同他碰一碰拳头,提醒一句“注意安全”。
刚加入革命军的队伍时,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说话时带着些口音。
0013的居民为这份口音骄傲,那是南撒尔赫语独有的腔调,也是玛塔赫诗篇最初的模样。可对于即将融入集体生活的人来说,通用语不够标准会显得令人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这份顾虑很快被打消。
因为年轻人发现比自己口音更重的家伙一抓一大把。
出身于DH7116的士兵在吃饭时因为说不清楚“今天的饭有点咸”这句话,连比划带掰手指,引得周围一片哄笑,当事人则急到直跳脚。
给他们做培训与训练的士官级辅导员很多时候在讲完东西后,也得用洪亮的嗓音多问几句:“听明白了吗?有哪些人没听懂?”
毕竟开突击巡逻舰和多地形装甲车这种事,听不明白要出大问题,很容易就会制造出“猛击我的队友”一类的事故。
最开始白玛学得很吃力。
他能看懂通用语。可能看懂和精通是两回事,尤其是面对一大堆武器操作、指令代码一类的专业术语,人的脑子乱糟糟一片像是要爆炸。
在0013为乔茜他们带路时,他觉得自己交流沟通起来毫无障碍,可等到真正加入这支队伍,如何搞明白战术图标反倒成为了需要突破的难关。
所谓隔行如隔山,大概就是这种感受。
一个人学习成绩优秀,不代表他能火速上手机械图纸;同理,一个可以背下漫长又复杂的诗篇的人,未必可以瞬间记住战场中的各项指令代码。
有点急的年轻人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念叨东西——他们被统一配发了基础款的智脑,不是接入宇宙树或者地国内网,而是绕道转接数据天穹的那种——试图搞清楚白天记不牢的内容。
被他翻身的声音给弄醒的下铺士兵服役时间更长,对方打着哈欠敲一敲床腿。
“别看了,小多吉,你每天得多睡几个小时。谁都不知道我们的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打,上面发出开拨指令,我们就得转移战区,真正卷入战斗时可能连着好几天都没机会合眼。”
这名老兵的脾气挺好,在八人间的住宿区显得很会照顾新人。
革命军的预备役征召线卡在十七岁,这意味着不少低等星的孩子还没完全长开,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加入进队伍里——贫穷,想要吃饭,谋取出路,再也无法忍受大君们的统治,家人们死在大轰炸中满腔仇恨……类似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一些人刚踏入宇宙的时候惶惶不安,时常漂浮在无重力环境中的他们,甚至会因为想念不知道何时能够回去、甚至不知道是否还能回去的家乡而在夜里哭。但因为大多数人都经历过这样的阶段,老兵们往往不太指责这样的软弱心态。
“睡吧,别想太多。”
“我马上就睡。”
年轻的向导低声回答。
“抱歉弄醒你。”
“人是没办法在一天之内学完所有东西的。”
哈欠连天的下铺语气显得轻描淡写。
“看见隔壁床的布里安了吗?他往上三辈都在给那些大君们挖星核能源矿,跟绑着绳子的黑奴没什么区别。最开始他一个字都不认识,悬浮屏倒着拿,还自尊心作祟非要摆出一副认真阅读的模样。”
“辅导员将他手里的玩意儿正过来的时候,我们全都在毫不留情地爆笑。现在他照样能看懂那些满屏幕乱跑的复杂图标了。”
“我操/你的!”
隔壁床陡然探出一个脑袋,同时什么东西飞出来,砸到白玛的下铺。
显然,整间寝室里没睡着的不止两个人。说话的人说话,听八卦的人听八卦。
被点名的家伙多少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从床下捞起一枚靴子直接往同伴的身上丢。
“闭上你的嘴巴,混球拉姆!没有人当你是哑巴!你为什么不用自己举例子?!”
“你这从BK307冒出来的土疙瘩,压根没见过无接缝的高级出水系统,刚上船第一天就把取餐点的水阀掰坏了——那一整面板子都被你拆下来,浇得后面排队的人满身都是!士官长问你是不是嗑了体能增强剂的时候你手里还举着自己的犯罪物证!”
被砸得梆一声的人还在哈哈大笑。
关系好的小队寝室是这样的,聊着聊着就会互相上手捶两把队友。
“那说明我力气大。”
懒洋洋地将鞋子扔回去,躺着的家伙还从鼻子里冒出一点嫌弃的动静。
“下次休息时给我把鞋刷干净,否则我要向辅导员报告你不讲究个人卫生。”
“滚!”
对面床铺上的人翻身的同时翻出一个天大的白眼,伸腿踢了踢被子,在周围低低的笑声中将打结缠到一起的被筒子踢散。
“吃屎去吧!”
“大概就是这样。”
重新将手臂枕回后脑勺下面的老兵说。
“只要活着,我们都能学得会。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不行还有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