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再没掰坏过任何一个水龙头,打枪也变得挺准。甚至还学会了开装甲车。”
“那些大人物——我是指队伍的高层,听说有不少最开始也认不全通用语。”
“他们在塔夫塔尔起步,那里是帝国的另一个矿区,我猜维塔的政策更烂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对方是在比利和莱昂之前最先开启劳工贩卖和儿童交易的人。”
顶着缺乏光线的上层床板,跟着革命军跑过更多中低等小行星的人慢慢地叹了口气。
“倒霉的人总是因为千奇百怪的原因倒霉,可他们要面对的结果总是差不多。”
“大轰炸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加入,据说总指挥带回来的孩子没活下来多少。费力新建起来的城市,被那些轨道轰击又炸平了一次,塔夫塔尔差一点要找不出还能上战场的年轻人。”
白玛没说话。
他喜欢听不同的人聊天。
玛塔赫的诗歌不是空中楼阁,它们从语言中来,从山岗和原野上来,从每一个活着的人的讲述中来。
他记图标很慢,但是记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却很快。不同的经历会被他无意识地整理好、留在脑子中,未来的某一头或许会变成用南撒尔赫语传唱的新内容。
“当初带队解放0013的阿尔齐·张,他就不认全所有字。”
最神奇的事情在于,当人与人相处,总会接收到一点新的信息,哪怕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也一样。
说不准什么时候,更多的细节就会从别人的嘴巴里冒出来。
年轻的向导当然记得0013的战役,他带着乔茜和约瑟芬这些年龄差不多的人钻城市的下水道,也看见帝国联合镇压军的指挥中枢被击毁、被焚烧,黑色的烟尘弥漫在山丘之上。可他确实不知道最初的战场由谁指挥、怎样指挥。战争的记忆对于他而言就像一个深深的坑,里面永远埋着一些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人。
保护革命军士兵死去的玛达老爹,没能走出地下通道的约瑟芬,因为星核能源厂爆炸而失去生命的居民……每次想到这些人时,他对于上战场的恐惧和紧张感并不会减少,但他同时也学会了让自己不要后退。
下铺的人显然在做类似于填土的事,语气平静地从另一个角度去说曾经的故事。
“我听其他人说的。”
“毕竟当时革命军从上到下发讣告来着,所以我好奇多问了两句。”
“那位军长是塔夫塔尔金属矿生产小队的队长,因为不满意维塔的管理才跟着阿方索的队伍走。结果最开始开会的时候,有传言说咱们的总指挥甚至得给对方搞扫盲班。”
事实上,扫盲班针对的绝不止是阿尔齐·张。
里面塞满了革命军起步阶段的所有队伍高层——甚至连带着一个教不会也教不明白的胡塞。最后这个尤其重磅,据说一度气得好涵养的总指挥想要放弃教学。
所有人挤在大赌场的地下室里,被青年人摁着脑袋学习的场景,实在是滑稽又奇怪。
“每个人都一样。”
年轻向导的室友兼队友说。
“我们都一样,都在一点点地学。”
确实。
在跟随革命军的队伍离开0013很久之后,白玛已经不再焦虑不安。
他可以操作多地形装甲车,也可以在紧急情况下操作突击巡逻艇。他的通用语说得很好,阅读也很好,看战术图标并配合指令的做出各项行动的反应变得很快。
在这个过程中他受了几次伤,也参加过大大小小的很多场战役,很幸运地如曾经的同伴而言“活着”,并且“什么都学得会”。
无论是拿倒悬浮屏的布里安还是曾经睡在他下铺懒洋洋的混球拉姆,都留在了沙湾。
但同时也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当围绕着第二防御链的闪击战爆发,他再一次遇见乔茜。
哪怕没怎么说得上话,他也注意到对方的一边眼睛更换成了人造零件,肩膀的标识同时变成了旅长的记号。
他听说战场上的报春鸟曾经一枪射断莱昂行宫外飘扬的大君旗,对方是那样一个以自身的射击技术为傲的人。
显然这只报春鸟也失去了一些东西。
可每一个失去东西的人都还在继续往前走。
“革命军的发言人做出公开声明了。”
眼下站在他身边、正忙着核对系统与停机坪突击舰数量的队友突然发出声音。
对方时刻关注着内部频道,一边清点被占领要塞的可使用飞船,一边同身边同样正在检查系统记录的白玛更新消息。
“他们宣布第二防御链已被击溃。”
在这一刻,出身于0013的年轻人感觉自己变得高兴起来。
这种高兴有些莫名其妙,有些不讲道理,甚至有些悲伤的气味。
他们正在经历的事情,变成了他人口中的事情,这样的感觉和被编织成故事、被转述为值得传唱的诗歌一样美妙。
他和同伴碰了碰拳头,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南撒尔赫语,然后便继续埋头清点仍处于混乱状态的战场。
在主力舰队赶到前,第二防御链的收尾工作要尽快做完,后面的部队才能无所顾忌地继续向前。
莱昂大君一度夺走了所有0013居民的语言,可现在,每一个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会喊他白玛。
他的名字正是南撒尔赫语的一部分,就像血液流淌的血管中、或是溪水奔涌在复苏的土地上。
无论是和他一起为乔茜带队、最后却长眠在0013的玛达老爹,还是他相处过一段时间的战友,这些人呼喊这个名字,然后用不同的语言教会了他同一件事。
他们说,活下来,到春天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