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好难看,就这样把他放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这是阿维丝的声音。
“不然能怎么样?他得罪了会长,刚才集会上你也看到了,那样大剂量的创痛之水,至少是三人份的量!我可不想惹祸上身。”
这是背我回来的迪伦。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你想帮他随你,反正别拉上我就行!我走了。”
“组长……”
“算了。”埃克朗谢的声音带着点冷意:“别管迪伦。阿维丝,你帮我烧点开水吧,之前的食物我还剩下一些,塔德纳吃点东西应该会好一些。”
“好的,组长。”
我有些惊讶。
杜吉耶的那点小手段我已经差不多完全弄懂了,虽然创造的幻觉竟然莫名其妙包括那么多多托雷的画面这件事让我微妙地有些生气,但除了看了点恐怖片,以及那根刺扎进来真的很疼外,我倒也没受到什么真正的伤害。
只是没想到,同组的迪伦和凯勒布对我避之不及,平日看着冷漠的埃克朗谢和闷不做声的阿维丝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照看我。
或许,这两个人会是很好的突破点。
我在心中盘算着,装作刚清醒过来的痛苦模样轻哼一声,慢慢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床边的埃克朗谢。她看到我醒来似乎有些惊讶,应该是没料到我会清醒地如此之快。
我的目光迟钝地在房间内扫过一圈,阿维丝正在不远处找水杯,然后才像是一个正在经历痛苦,脑子不清醒的病人一样虚弱地开口。
“我……我这是在哪里?”
“塔德纳?你醒了?!”埃克朗谢惊讶道。她将我扶着坐起来,才回答:“这是你的宿舍啊,我们刚把你送回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迷茫地扶住额头,随即,像是正在经历巨大的痛苦一样捂住脑袋,蜷缩着身体。
“呜……好疼,好可怕……啊!不要靠近我!”
“塔德纳?塔德纳!”埃克朗谢焦急地拍拍我的后背:“不要多想!那些都是虚假的!平心静气!”
“呜……”
阿维丝的声音响起:“塔德纳是怎么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埃克朗谢懊悔地道:“都怪我刚才不好,我好像是说错了话,刺激到了塔德纳。塔德纳才刚刚经受那样严重的训诫,又被我刺激得应激……”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埃克朗谢沉默了一会儿。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现在就去医务室找人!”说着,她就站起身。
阿维丝吓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会被会长知道!违抗命令,会长会惩罚你的!”
“可是,我总不能对一个活生生的人见死不救!”
听到这里,我适时地停止颤抖,慢慢抬起头。
“埃克朗谢小姐……还有,阿维丝小姐?”
阿维丝身体一颤。她看着我,竟是一瞬间红了眼眶。
“天呐,塔德纳清醒了,太好了,感谢水神大人。”她双手合十。
我不知道对于一位犯了错误而进入梅洛彼得堡的“罪犯”,口中恭颂水神的行为究竟是否真心,但看得出来,此刻的阿维丝确确实实是在为了“我能醒来”这件事而高兴,或者说,松了口气。
就连埃克朗谢也微不可见地舒了口气。
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我,欲言又止:“你……”
我露出一个苦笑:“抱歉,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们了?我也不想那样,可是,一旦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我的脑海里就会……”
我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声音发紧。
埃克朗谢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你不用道歉,我们都知道那并非你的错,会长在刚才训诫的时候用了那么多的创痛之水,换做一般人,早就已经……”
埃克朗谢的话语没有进行到最后。
她的神色落寂,像是想到了什么。
被她掩去的字眼是什么呢?
早就已经……失去理智,陷入疯狂?还是已经死在了杜吉耶的手里?
我遮掩下眼底的思索,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训诫……还有创痛之水……那是什么?”我茫然地看向埃克朗谢。
埃克朗谢抿了抿唇,深吸了口气,才道:“训诫,也就是刚才集会上所说的‘洗礼’,就是用尖刺将创痛之水,就是那个黑石头里流出来的液体灌入人的大脑中。创痛之水会唤醒一个人最害怕的景象或是记忆,让人感受到痛苦。”
埃克朗谢的身体不住颤抖着,她用手臂抱住自己的身体,尽量保持着冷静。
“【檐帽会】有很多规则,不是你知道的那些,而是其他。不允许随意离开,不允许互相交谈,五人构成一个小组,小组内有人违反规矩,所有人都要受到惩罚,如果有人揭发他人的违规行为,则可获得食物和水作为奖励。”
“所以我们小组之前缺少的那个人……”
“他违反了规则,已经疯掉了。”
“……”
恰好此刻阿维丝过来,她的手中端着一杯热水。
埃克朗谢再深吸了口气,将自己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她从阿维丝手中接过热水,放到我手里,然后又从一个小口袋里拿出两个小面包。
又瘪又干,看上去像是放了好几天的。
这应该是埃克朗谢背着杜吉耶偷偷藏下来应急的一些食物。
埃克朗谢将面包塞到我手里:“吃吧。会长刚用你立威,今天的午饭和晚饭应该也会断掉。你可以去特许食堂领一份免费餐食,但总有一顿是要饿肚子的,这两个面包你拿去垫一下。”
“那你们呢?”我问她。
埃克朗谢愣了一下。
我道:“你不是说过组内一人犯错,所有人都要一起受罚吗?那你们的饭怎么办?”
埃克朗谢挤出一个笑:“没事,你是病号,而且,我这里还有呢,放心。”她拍了拍那扁扁的口袋。
再明显不过的谎言……
“况且……”埃克朗谢低头,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清楚:“我们也已经习惯了……”
她站起来:“那我们就走了,塔德纳。如果有什么不适的话,去医务室看诊就好。放心吧,你一个人去医务室,会长知道了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埃克朗谢和阿维丝的身影一起逐渐消失在拐角。
我看着那双身影离开,心绪积累成无序的线团。
我的想法果然不错。
那块黑色的石头,储存的所谓“创痛之水”,能够勾引起一个人心中最害怕、最恐惧的片段,杜吉耶就是借此来统治【檐帽会】的每个人的。
也难怪,有这样的手段,他自然会自信能够用一场集会就完全“收服”我。
不过……
我将热水和面包放在桌子上,从床上起来,手撑着墙面,脑海里回味起刚才训诫时创痛之水引起的我脑海中的景象,那些包含着过往的记忆,又不完全是记忆的情景,更像是大脑在创痛之水的催化下对一些记忆的深处理,以勾起人更深的恐惧。
结果我最害怕的事情竟然是被多托雷真正地抛弃?!!
我弯着腰,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都什么玩意儿?!
那我费尽心思逃离多托雷的身边,耗费了那么多的心力成为旅行者的朋友,这些都算什么?
……
我怕是真的要去梅洛彼得堡的医务室看看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