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街头的一家酒楼,门庭若市,熙熙攘攘拥满了来客,他们常来这家酒楼,点上一小碟果子,一壶热酒,坐在锦花桌围的方桌前,为的是等此处一位盛有名气的说书先生。
此时楼阁间已围满了人,那说书人从帷幕后徐徐走出,看了眼四周迫不及待的贵客,坐上太师椅,桌前放着惊堂木、山水折扇,和手帕。
啪嗒一声,说书人敲响惊堂木,众人安静下来,屏息敛声。
“话说自先太祖开朝以来,庙堂之中贤士能人无数,有治国惊世之能臣,有清廉刚直之忠臣,亦有势力滔天之权臣。但今日,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不是主角,今日,我们要讲的,是一位史无前例,偷梁换柱,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臣。”
“女臣?”
说书人展开折扇,轻微来回摇晃:“正是。”
“话说,这女扮男装,是一门技术,此奇女子违抗纲常,束起青丝,裹起胸膛,一身男儿装,混入科考,摇生一变成了如今的国之重臣。”
底下看客有人好奇问道:“可是发生在我朝?”
说书人闻言,收起折扇一指:“正是。”
“她是何年何月的进士?”
说书人一笑:“列位看官,今儿且说到这儿,正是奇人女扮男装入仕,庙堂之上挥风弄云,要知此人乃何人,生于何朝,何年进士?且听下回,明儿见!”
众人唏嘘,一阵不满,待说书人一离去,酒楼之中的看客才纷纷散去。
此次的故事新颖离奇,一时之前,席卷坊间小巷,谈资说笑不断,更甚者,街边的总角孩童嘴里也念念有词,哼着歌谣。
传着传着,生生传成了,如今朝堂之中,真藏着一个欺瞒世人的女臣。
李净一早入台院,手里整理着明日早朝的案卷,底下人窃窃的私语声如蚊虫一般嗡嗡响个不停,她没在意,埋头一一核对。
“你也听说了?”
“家喻户晓,谁人不知,不过话说回来,朝廷中真有女子,女扮男装混进来的臣子?”
李净的手指忽然一顿,悬在纸张上僵持着,动也动不了。
“我觉得有。”
另一人反驳:“说书的故事,你还当真了?”
“说笑,说笑。”
李净闻言,手忽然泄了力,耷在那些文卷之上,渗起一股刺骨钻心的冰凉。
很快,忙碌使她很快忘了此流言,一直到日头落下,台院内的人接连下值离开,她才忙完手中的事,她站起身,活动了下身子,披上外氅关上院门,上锁。
一下台阶,便见白无秦站在她几步之外。
李净累了一天,已无暇有与他闲谈的力气,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白无秦却叫住她:“明日早朝,你别来。”
李净顿足,看他,白无秦面无表情,语气也无波澜。
“什么意思?”她问。
白无秦与她相视:“只要你不来,我就当不知道。”
她蹙眉,不解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无秦不说话,移开目光,转身离开。
他走出那条街,换了个方向,行至一段路后,在柳府门前驻足。
柳府门前,片无花草柳木,只有一节节灰白的石阶,遍地洁净,冷清,一如柳砚此人。
白无秦上前,对门前的小厮道:“在下刑部侍郎白无秦,有要事见柳大人。”
小厮看了眼他递来的腰牌,进去通传,没一会儿便出来,对白无秦道:“大人请进。”
白无秦被他领到正堂,柳砚坐在高位,眉眼淡漠,见他一来,从容走下来,亲自为白无秦沏了一盏茶,茶汤温热,冒起袅袅白雾。
白无秦尽收眼底,他一个高高在上的中书令,为他一个侍郎沏茶倒水,纵然白无秦是来找麻烦的,瞧见柳砚这副温和疏离的模样,也不好发作。
柳砚倒完茶水,净了净手,睨他:“白侍郎有什么事么?”
白无秦开门见山:“柳大人,你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不知你如何在谢常那里弄到了一份不同的供书,那上面指认的是我和我爹,我今日来此,就是求柳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柳砚眉梢一扬,手里摇晃着茶盏,水渍却一滴也未溢出,他道:“求?”
他看向白无秦,唇角挂起了浅笑,眉眼间却是漠色:“怎么求?”
白无秦被他的睥睨刺了一下,他道:“想必柳大人近日听过这坊间最时兴的故事。”
柳砚目光微颤。
白无秦捕捉到他这一分动容,接着道:“女扮男装,入仕做官,何其的精彩!柳大人想知道,那位叛逆的女臣,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师承何人?”
“我与她相识多年,竟不知她还有这番本事,柳大人,你们二人这般亲近,难道不好奇么?还是说,你早知道了。”
白无秦对上柳砚的眼,见他忽笑意愈烈,转瞬又盯着他,缓缓敛起了笑。
柳砚如温玉的面庞似蓦然撕开一道裂缝,他忽然不敢透过那道缝窥探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下一瞬,他便顿觉候间一紧,柳砚伸手掐住他的脖颈,手指一点点收紧,他下意识去掰柳砚的手,口舌张开,窒息感轰然而至。
“原来是你。”柳砚道。
很快,白无秦脸色开始铁青苍白,心口因涌不上气,扑面而来的惶恐,柳砚温和的面具彻底被撕碎,他力度不减,双瞳漆黑,宛若一头凶残的兽。
白无秦心一沉,他忽然看见了裂缝背后的东西,柳砚眼里已不再只是无法伤人的淡漠,而是腾腾升起了杀意。
“你就是这样求人的?威胁我?”他道。
柳砚的手缓缓用力:“不止一次,你想置她于死地,白侍郎你胆子挺大,今日自己送上门来,我是不是该成全你?”
白无秦感受到自己的手逐渐乏力,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大人——”
门外传来长影的声音,柳砚一顿,手却丝毫未松。
长影没听到回应,又道:“大人,雍王殿下来了。”
此言一出,柳砚倏地松开,白无秦顿时跌落在地,埋首捂着心口猛咳不止。
他看了一眼门前,一手将白无秦扶起,随即上前打开房门,雍王此时走进来,一眼见白无秦半倚靠在椅子上,背对着人。
“本王来得不是时候。”雍王笑道,“二位这是在谈什么乐子?”
白无秦缓了缓,侧过身,对雍王道:“同期间叙旧闲聊罢了。”
雍王眼神何等的犀利,一眼扫过白无秦脖颈的红印,他忽轻嗤了声,似笑非笑的模样叫人看不透。
“殿下既与柳大人有事,那白某先行告退了。”
一旁柳砚默不作声,雍王随意看了他一眼,倒是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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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净起了早,换好官服出了门。她从宣德门入,路过殿前玉阶,见张世清站在那等她。
她走过去,跟在张世清身侧,二人一同往垂拱殿走。
“都备好了?”张世清问她。
李净“嗯”了声,张世清看了她一眼,又道:“今日将脏水泼出去,你的任务便就完成了,其余的,暂时不要想。”
她没回应,二人缄默之时,已入了殿。
垂拱殿内,文武官各站一列,手举笏板。皇帝到场,早朝开始,先是按照常例问候一遍,之后再一一由臣子上报。
待皇帝一提,李净便持笏高举于额,躬身道:“陛下,科考一案如今经三部审查,已有定论,现捉拿的二人,一人平头百姓,一人礼部谢常,均已招供。”
“而死者陈缘喜,服用砒霜而往,经查,在贡院谢常的住处中,发现了残留的砒霜。”
她说着,内侍将已签字画押的供书呈递给皇帝。
“二人均指认,”李净话到嘴边,忽停顿了顿,“礼部尚书余保华。”
此言一出,众臣唏嘘片刻。
“这如何可能?”
“余尚书怎会是这样的人?”
皇帝看了眼证物,抬眸,对余保华道:“余尚书,你可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