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保华站在群臣之中,微埋着头,面上毫无波澜,似乎周遭一切异样的目光与议论,皆无法动摇他。
皇帝一旁的内侍见状,上前提醒道:“余尚书,陛下在问您呢。”
余保华此时才好似反应过来,抬起头,出列欲开口说什么,忽然,被一人站出打断。
白无秦站出来,道:“陛下,李御史那份供书有假,大理寺送至刑部的供书里,所指认之人,绝非余尚书,而是谢常。”
白朗闻言,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大理寺卿彭显章亦挑了挑眉。
皇帝看向他:“小厮指认谢常,谢常本人也指认了自己?”
白无秦道:“回陛下,那小厮确是指认了谢常,觉无涉及余尚书,而谢常本是主谋,他指认了何人,是万万不可轻信的。”
皇帝缄默,若有所思。
李净此时上前,对上白无秦的目光:“敢问白侍郎,你的这份供书从何而来?”
“自然是大理寺。”
“大理寺何人。”
白无秦目光丝毫不避:“大理寺少卿,卓庭风。”
“可我的这份供书,是大理寺卿彭大人亲自交到我手中。”李净又道。
彭显章一听自己的名讳,站出来,忙道:“确有此事,罪犯刑审,卓庭风并无参与,因此我大理寺只认这一份供书。”
白无秦一愣,这时,白朗瞪了他一眼,道:“陛下,奇了怪了,我这也有一份供书,出自刑部之手。”
皇帝蹙眉:“供认的何人?”
“礼部余尚书。”白朗将供书递给内侍,“臣也觉得蹊跷,彭大人说是大理寺亲审的犯人,为何这犯人小厮出现在了刑部?”
皇帝扶额,问李净:“李卿,此事你知晓么?”
李净摇头。
最前列,柳砚不紧不慢从袖中拿出一纸卷,上盖着大理寺官印,他淡淡扫了眼四周,出列,对皇帝道:“陛下。”
皇帝听到熟悉的声音,指尖微顿,他很快收敛好神情,道:“先生有什么想说的?”
柳砚平静道:“臣这里亦有一份供书。”
李净微愣,一眼看出他欲搅这一淌浑水。
皇帝无奈:“这次又指认谁?”
“此乃谢常的供书,所供之人,刑部侍郎白无秦,以及工部尚书白朗。”
他说此话的语气如二月的河水,不急不湍,却轻而易举在白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李净心中早有准备,倒也不意外。
白朗冷哼一声,声音洪亮,道:“陛下,这是构陷!”
他眼里似乎还闪着泪花:“如今已有四份供书,二份皆指认余尚书,结果难道还不明了么?”
“陛下,臣得知,此处科考一案,除死一人外,还涉嫌泄题舞弊。”白朗直起身子,道,“参与的考生中,出现了几位考生的文章,疑如宿构,八成是提前得知考题,背好在考场上默下。”
“而这些考生,皆为柳大人的门生,敢问这朝野内,除了李御史,谁还有能耐给当朝中书令泄题?陛下,臣斗胆一请,大可彻查考生原卷。”
皇帝眉眼微动,道:“通知贡院,取原卷。”
令一下,没过多久,内侍匆匆赶来,便将取来的原卷送来,他根据白朗所报名单一一把那些原卷取出,呈递于皇帝,之后又展示于各位官员。
皇帝忽轻嗤一声。
其他官员微讶:“这……”
白朗心忽颤。
“这几篇文章,别说是宿构,全然是偏了题……”
李净接过原卷,递给白朗,后者目光一扫,脸色苍白。
“陛下,在贡院期间,先是送饭小厮泄题,题为‘论新政之法不可废’,那时我与礼部的王震大人便商讨,保守起见,换一题目,为‘论新政之法不可废于吏’,显然,透出的题是前者,而那几名考生作答的,亦是前者。”
“臣一一排查过,贡院其余考官,唯谢常嫌疑最大。”李净道。
说着,李净目光缓缓打量白朗:“说来也怪,前几日,竟有人假借我的名义,擅自跑到贡院,莫不是想要换原卷?”
那日,她腰牌丢之时,周仕阳告诉她钟复前不久派人洒扫过,她便留了心眼,让王震故意放钟复进去,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果不其然,他换了卷。
皇帝面上生起肃色:“何人?”
“御史台钟复。”李净道。
“此人贪生怕死,稍经严刑拷打,便什么都招了。”
她看着白朗,又侧目看向皇帝,道:“陛下,钟复已一一供认,是受工部尚书白朗指使。”
白朗身子微僵,不禁跪下地,道:“陛下,臣冤枉!那钟复是御史台的人,殊不知是李御史塔了台戏,自唱自演,诬陷臣!”
李净亦跪:“陛下,礼部王震可为臣作证,贡院中的其他考官亦可作证!”
此时,群臣中有一道陌生的声音传出:“陛下,话虽如此,可那小厮也曾在贡院里指认过王震。此人胡乱攀咬,所言所语不可轻信。而那钟复,毕竟是李御史的一面之词,臣以为,还需三司介入,确认一番。”
李净蹙眉,又回想起那日何言昭身死,案件草草了事,罪归祸首自由快活,心头忽一急:“陛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耽搁一日,春闱便推迟一日,天下读书人更是惶恐一日!”
“这样,”皇帝捏了捏眉心,“先将白朗白无秦二人,及余保华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李净还想说什么,忽被张世清拉住衣角,而这时,柳砚再次上前,举起笏板,神色不似方才淡漠,更多了分严肃郑重。
“陛下,臣以为,如今一案,同永德十二年的科考一案,极为相似,经翻阅宗卷,得知当年的同知贡举,正是谢常。”
李净看向他,眸光一闪。
一臣子亦站出来,那人李净并不认识,甚至未曾见过,她听到他说:“陛下,中书令所言极是,当年之案环环蹊跷,何不叫那谢常公堂对峙,若能还李御史一个清白,也是桩幸事。”
皇帝深思,片刻他颔首,道:“将谢常带上来。”
李净心脏抑制不住的发抖,她虽镇定自若,却也不禁期颐着。
半晌,回来传话的守卫赶回,只他一人,他回禀:“陛下,谢常……死了。”
李净面上仍然面无表情,只是垂下了眼。
皇帝暗叹了口气,似是宽慰:“无妨,这天下就没有百密无一疏的事,慢慢来,朕定会还李卿一个真相。”
李净躬身一揖,柳砚无法回头,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她略显明亮的声音:“臣多谢陛下。”
“诸卿还有何事要奏?”
又有一个臣子,他上前来,柳砚余光扫至,认出他是白无秦的人,心猝然一紧。
“陛下,臣有事奏。”
“何事?”
那人道:“如今坊间传闻,说我朝之上,有一位臣子,秦曼君主,冒天下之大不韪,女扮男装,参加科考入仕。”
李净闻言,指尖一阵一阵开始发麻,直窜四肢百骸。
“啊?这,这成何体统!荒谬至极!”
“坊间传闻,这也敢在朝堂上胡言乱语?”
众臣霎时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皇帝也明显一怔愣。
“臣近日受到匿名检举,说确有此事,虽不知何人,但保守起见,理应逐一排查。”他又道。
“确实,虽说荒诞,但他此言有理……”
李净手攥得紧,她隐约察觉到,白无秦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像根刺一般,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前方,柳砚步子刚迈出半步,“陛下”二字还未出口,他身后骤然越过一人,一直不言不语,不辩解亦不反驳的余保华,此时站了出来。
他走到李净前面,利落跪地,俯首,说道:“陛下,老臣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登时,殿内鸦雀无声,众臣瞧着余保华,目瞪口呆。
李净站在远处,见他跪在自己身前,眼底蓦然发热。
大殿之内,此时也只有她一人知晓,这位华发苍苍的父亲,将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