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人,你……你这是何意?”群臣中有人一脸费解,道,“你也不像啊……”
皇帝坐在高位,神色有些复杂。
余保华跪于殿前,身子如青竹般笔直,目光一刻也不曾闪躲。他说道:“陛下,他所言不假,这朝中确实有一位女扮男装的大逆不道之人,妄想登科入仕。”
“只不过,他有一点错了,那人不在朝堂上。”他道,不理会其他人的惊讶,“因为她已经死了。”
有礼部的人,对余保华甚是敬重,此时亦蹙眉:“死了?她是何人,余大人你难不成认识?”
余保华忽扯出一抹笑,点头:“认识,她是我女儿,余慎。”
“这这,太不像话!”
满堂人,无一人不惊愕失色。
“不可能!”白无秦双目瞪大,满眼不可置信,更多的是难以接受,“我与余慎结识多年,我不可能不知道,你骗我!”
余保华目光挪至白无秦,笑着,他知道这孩子一心想要保全自己,纵使行将踏错,他是余慎的朋友,余保华也找不到立场去指责,因为他也是该被指责的一人。
“臣壮年之时,位不尚高,家道中落,内人诞下一儿一女离世,臣一人抚养他们,儿子尚且年幼,女儿也活泼可爱,后出意外,臣的儿子不幸离世,臣贪恋权势,恐膝下无子继承,无子同臣一起光耀门楣,便让女儿替了儿子,唤作余慎。”
余保华看了眼李净,道:“陛下,臣罪该万死,罪不容恕,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谢常虽死,当年之事,臣知晓不少。或者说,是臣冷眼旁观,暗地纵容,才酿此大祸,害死了自己的亲子。”
皇帝听他言辞诚恳,心中一阵唏嘘,他道:“你说。”
余保华的目光依旧落在李净身上,但她却别开了眼。过去几年里,从幽州送来的各种东西数不胜数,名贵的,新奇的,普通的皆有。送来之人从不愿透露名讳,但他知道是她。
余慎死后,李净被赶出了上京,白朗告诉他,这一切皆是柳信所造成,于是他连同谢常,白朗,与他们勾结,一举将柳氏覆灭。他知道白朗背后有一位大人物,虽不知何人,但他无所谓,他痛恨李净,痛恨柳氏,他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不曾想,还是遗留了个柳砚。
柳氏一倒,大仇得报,白朗与谢常情绪高昂,可他一点也不松快,没人记得无辜惨死的余慎。
真相到底是什么,余保华忽然看不清了。
新政一举,白朗一半都交于他办,说,事成之后万民安乐,世道太平,陛下定会嘉奖。他从不想要什么嘉奖,他只想让朝廷还他孩子一个公道。
新政是什么混水,他可太清楚,偏偏御史台何言昭那个犟种义无反顾,还乐此不彼,孤勇虔诚得令人刺眼,最终却被算计得一脚跌落了火坑,烧得连渣都不剩。
起初他也曾相信过,新政,是可以给天下万姓带来福祉的。
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变了呢?
再后来,李净站了出来,令他一时恍惚。
若他家那不争气的逆子还在,也是这般大的年岁,或许也在御史台任职,听到他如此行为之后,会义正言辞地指出:爹,您这样做是不对的,您从前教过我。
余慎这孩子,一和他辩驳便会急的满脸通红,可明明急的快要哭出来,她却一如既往的执着。
大殿之内,余保华仿佛听到声音,那人说:爹,我没错,是您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是你曾经日日耳提面命之言,你教过我的。
余保华忽然释然地笑了。
他看着面前的李净。他差点忘了,在这世上,此生永不会忘记余慎的人,不只他一个。
还有李怀安。
他绝不会让余慎孤独地死去。
“陛下,当年之事,若无意外,死的人不该是余慎。”余保华顿了顿,收回在李净身上的视线,“而是李御史。”
众人掩声,一时谁也说不出话来。
殿内寂然无声,李净恍惚却听到了白无秦满是恨意的声音,他恶狠狠地瞪着她,说:“我何苦冤枉你,李怀安,该死的人本就是你,是你害死了他。”
柳砚猝然心一惊,仓皇转头寻找她的身影。
李净静静站在那儿,脸上泪水已淌得汀泞一片,她有些无措,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一言落地,谁人的结会彻底解,谁又会被缠绕上绳索,窒息得不能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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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德三年,余保华新任礼部员外郎一职,在上京置办了处小屋,虽简陋狭窄,好在一家三口,也算温馨。
这一年,余慎九岁,同她的胞弟一起,每夜守在门前,等当官的爹爹归家。
她本名叫作余棠,与她弟弟乃一胎双生,弟弟自小聪颖,过目不忘,一本诗经,他随意扫一眼便能记住,父亲很是疼爱他。
永德四年,父亲得大人青睐,擢升为礼部侍郎,朝廷分派了一座宅子,她一人站在新家门外,见工匠细致雕刻着余府的牌匾,过路的人纷纷向父亲贺喜。
这一年,弟弟的少时天资愈发张扬,乔迁宴上,往日她不曾见过的那些大人,穿着锦衣华服,看着出口成章的余府嫡子,交口称赞,一旁的父亲搂着胞弟,笑得合不拢嘴。
她羡慕地快要发疯,弟弟跑过来,递来一包糖,糖袋子精致繁复,她记得那是永香铺的标记,是她央求了好久,父亲也不舍得买的糖。
“阿姐,爹买的,给你。”
她猛然打落,糖袋子掉在地上,糖从里面一一滚出,碎了一地。
永德五年,她十一岁,弟弟快到上私塾的年纪,父亲为他读书的事,四处求人奔波,从中斡旋,皇天不负有心人,父亲为他求得了入世清书院的机会,来年开春,他便可以去世清书院读书,像圣贤书里面一样,结交友人,吟诗作论。
羡慕渐渐变了质,她开始嫉妒,怨恨。嫉妒同是一母生,弟弟一生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皆停留在他身上,怨恨爹爹并不爱她。
父亲从礼部回来,满眼笑盈盈看了眼弟弟,他身后随之跟进来一群人,搬着山水纹错落的黄花梨平头案,雕着精细花纹的红木箱笼,以及一套不菲的笔墨纸砚。
弟弟忽然对上她的目光,一句话也没说,她走上前,乖巧地问父亲:“爹,这些是什么?”
父亲听到她出声,收回目光,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弟弟来年开春要去读书,这些是他温书上学的物什。”
她点点头。
东西全都搬进院内后,她吃着桌上的糕点,见清点摆放的女使忽跑去对父亲说了什么,她正好奇,下一瞬,便见父亲一脸严肃,气势汹汹地朝她走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戒尺。
他走过来,拍掉她手上的糕点,质问道:“那张黄花梨书案上的那道划痕,是不是你做的?”
她一时未反应过来,只问道:“什么?”
“手伸出来。”父亲脸色铁青,举起戒尺,呵斥道。
她这时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解释道:“爹爹,不是我,方才我一直在正堂内,没出去过。”
“手伸出来!”余保华声量大了起来,吓得她止不住的颤抖。
她仍然在挣扎:“爹,真的不是我。”
余保华沉下脸,强硬扯过她的手,摊开手掌心,一声刺耳的脆响,戒尺落下,她顿时感到钻心的疼,眼泪也抑制不住地流出。
一下,又一下。
“爹爹不听我解释,为何一开始还要问我?”她有些语无伦次,“不分青红皂白地笃定是我做的,是因为爹爹心虚么?”
余保华打她的手一顿。
“心虚你就是偏心,却不想承认,料定女儿一旦感受到不公,便一定会做出什么事,以伺机报复,对么?”
余保华第一次从乖巧懂事,安分守己的女儿口中,听到这番言语,一时凝噎,只能发怒:“逆子……你这个逆子……”
她疼得泪眼模糊,抬起另一只手狼狈擦去泪水,可等视线清晰,却看见弟弟呆愣在门外,看着她。
她一时也不知何来的胆量,一把挣脱开余保华,转身跑近房内,关上门躲起来。
房门外,她听到弟弟的声音:“爹,你冤枉阿姐了,她方才真的一直都在正堂。”
她捂住双耳,心里翻江倒海,只想逃出去,逃出这座宅子。
念头一生,便一发不可收拾,深夜,她等院内所有人都入睡后,独自一人翻墙逃了出去。她跑出去很远,一人走在大街上,街边只剩零落几盏灯亮着,深巷里漆黑一片,她就蹲在街边的一处草垛里,睡觉。
害怕,却也新奇,自在。
次日天一亮,草垛旁多了几个年岁比她小的乞丐,蹲在她周围,叩头乞讨。很快,她融入了他们,他们递给她一只碎碗,让她学着他们那般,求那些华服贵人可怜可怜,赐点银钱。
新奇只有一时,很快,她便因讨不到钱,只能忍受饿肚子的痛苦,到了第三日,她终于忍受不住,暗自离开那群乞丐,朝家的方向去。
走了一上午,无厘头地在巷子里来来回回打转,她想哭,发现饿得连哭的力气也没了。
从前住在小院对面的阿婆对她讲过,人若因饿而死,化作孤魂野鬼,会在人世游荡七七四十九日,直到最后一日吃饱了,才能安息。
她一想到化作鬼魂,还要饿上四十九日,就难过得想掉眼泪。
啪嗒一声,泪珠滴下,面前多了双脚,她抬起头,愣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家里的女使找到了她。
“快过来!人找着了!”
女使把她带回了家,她一身污垢泥渍,衣衫破烂不堪,与阔气的余府格格不入。